窗外冬雨敲着玻璃,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叩门。我蜷在被窝里,额头烫得能烙饼,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次吞咽都扯得生疼。妈妈把温度计塞进我腋下,冰凉的金属让我打了个哆嗦。三十九度二,她轻声念,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你——我的妈妈,那一刻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。你先用温水打湿毛巾,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,敷在我额头上。毛巾很快就被我的体温烘热,你便再换一次,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枚易碎的瓷器。我迷迷糊糊地睁眼,看见你眼角的细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。
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。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,碗边冒着白雾,像一朵小小的云。我别过脸,说苦。你便把汤放在床头柜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,剥开糖纸,糖块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“喝完汤才能吃糖。”你像哄小孩似的,可我当时确实就是小孩。姜汤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,烫得我眼泪直流,但那颗糖含在嘴里时,甜味瞬间盖过了所有苦涩。
半夜我咳得撕心裂肺,你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。你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,节奏缓慢而坚定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我听见你小声哼着走调的摇篮曲,那是我小时候你常唱的调子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棵沉默的树。
第二天清晨,烧退了。我醒来时,你趴在床沿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毛巾。你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有几根银丝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我伸手想替你盖上毯子,你却立刻惊醒,第一句话就是:“还难受吗?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你本来要去参加单位的重要会议,却跟领导请了假。你总说这只是件小事,可我记得你眼底的红血丝,记得你偷偷揉腰的动作——那是长时间弯腰给我敷毛巾留下的酸痛。原来,爱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,而是凌晨三点的一碗姜汤,是反复换水的毛巾,是你明明疲惫却强撑的笑脸。
如今每当我路过厨房,看见那把旧铝锅,总会想起那天姜汤的味道。辛辣中带着甜,就像你的爱,用最朴素的方式,把最滚烫的温度,一点点煨进了我的生命里。原来所谓“在身边”,不是寸步不离的守候,而是把一颗心,熬成汤,熬成药,熬成我往后岁月里,所有温柔的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