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缕春风掠过屋檐，冰凌便悄悄垂下泪滴。我站在天津老城的巷口，看灰白的砖缝间钻出几茎倔强的荠菜花——它们顶着尚未褪尽的寒意，像一群踮起脚尖的孩子，在张望一个崭新的世界。风并不急着说话，它用指尖轻抚过我的脸，像母亲替我拢了拢额前的碎发，带着河面碎冰的凉，也带着柳芽欲绽的暖。
记忆里的春风总伴着煤炉的烟味。小时候，姥姥把过冬的棉被搭在竹竿上，用藤拍一下一下地敲打。尘埃在阳光里飞舞，像一群金色的蠓虫，而风就藏在那片光斑里，把棉絮吹成细雪。我蹲在门槛上，看那些“雪”落在姥姥的银发上，落在她皱纹的沟壑里，仿佛要把一个冬天积压的沉默都轻轻掸落。那时我不懂，她拍打的何止是棉被，更是一段被严寒冻住的时光。
如今春风再来，已绕过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枣树。它掠过海河时，把碎银般的波光揉进两岸的玻璃幕墙;它钻进地铁呼啸的隧道，把上班族大衣上的雪粒吹成转瞬即逝的星屑。我站在津湾广场的钟楼下，看风把一群白鸽推向高空，它们的翅膀掠过“天津之眼”的轿厢，像给这座钢铁巨轮别上一枚会发光的胸针。忽然明白，风从未老去，老去的是我们打量它的眼睛。
傍晚的风开始有了烟火气。煎饼果子的葱香、糖炒栗子的焦甜、还有海河对岸隐约传来的相声段子，都被它揉进一场温柔的合奏。我跟着风穿过意式风情区，看夕阳把斑驳的墙面涂成蜜糖色，而风正用看不见的手，替那些巴洛克式的雕花拂去岁月的尘埃。有对老夫妇坐在长椅上，老先生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，老太太笑着替他压好——那动作和二十年前并无二致，只是两人的白发已混成一片雪色。
夜深时，风终于倦了。它蜷缩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，听最后一片梧桐叶“啪嗒”一声完成告别。我摊开掌心，接住一缕尚未落地的风，它凉丝丝的，像一封来自远方的信。信里写着：所有冰封的都会解冻，所有离散的终会重逢。而此刻，在天津初春的夜里，我听见风轻轻合上它透明的书页，把整座城市温柔地，放进了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