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弟小我两岁,记忆里的他永远在奔跑——在晒谷场上追麻雀,在河滩上踩水花,在老槐树下用弹弓打果子。他的笑声像夏天的蝉鸣,不知疲倦地洒满整个村庄。那时的生活对他而言,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。

变故发生在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。二叔在工地摔伤了腰,婶婶的工厂突然倒闭。一夜之间,堂弟的世界从原野变成了窄巷。他们搬进了县城的出租屋,十平米的空间挤着一家三口。我去看他时,他正趴在一张小折叠桌上写作业,头顶是嗡嗡作响的日光灯。
“哥,这里的晚上看不见星星。”他抬头对我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。
从此,他的生活被精确切割——六点起床背单词,放学后直奔补习班,周末还有两门网课。曾经沾满泥土的双手现在紧紧握着触控笔,在平板上刷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。婶婶说:“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。”可堂弟的起跑线,不知何时已退到了城市最拥挤的赛道上。
去年春节回老家,我发现他变了。个子蹿高了,肩膀却微微佝偻,像被什么压着。饭桌上,大人们谈论着房价、补习班和升学率,他安静地扒着饭,偶尔抬头应和一句,礼貌而疏离。我试图唤起他对童年的记忆:“还记得我们抓的那只绿螳螂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光,随即黯淡:“哥,我明天还有奥数课。”
饭后,我看见他独自站在院子里。月光照着他单薄的背影,他仰头望着天空——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城市浑浊的雾霭和远处闪烁的霓虹。他站了很久,像在寻找什么再也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堂弟失去的不仅是乡村的原野,更是一种生长的权利——像野草那样自由地、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的权利。他的生活被“应该”填满:应该考高分,应该上好大学,应该有出息。而那个在河滩上大笑的男孩,被整齐地折叠进方正的盒子里,连呼吸都要计算分贝。
可就在我准备为他难过时,却在他的书桌最深处,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一个用作业本纸仔细包裹的小盒子。里面整齐地排列着:一片褪色的银杏叶,一颗磨得光滑的石子,还有那只早已干枯的绿螳螂。
最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画,画上是一个男孩站在无边的原野上,天空缀满星辰。角落里有一行小字:“等我。”
我忽然懂了。生活可以改变很多东西——环境、习惯、甚至性格。但有些东西,像种子深埋在冻土之下,只是在等待。等待一场春雨,等待一个破土的时刻。堂弟的巨变,或许不是终结,而是另一种生长的开始。只是这生长太过艰辛,需要穿过层层水泥,才能触到天空。
那天离开时,堂弟塞给我一张纸条。上面是他工整的字迹:“哥,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,飞过了所有的高楼。”
我攥着纸条,回头看他。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后,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脸。但在那片刻的凝视中,我分明看见——那个在原野上奔跑的男孩,还在他身体的某个深处,倔强地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