澜沧水长
更新时间:2026/2/10 8:45:00   移动版

  澜沧水长,长不过一场未醒的梦。

  天光初透时,江面还笼着薄薄的雾。对岸的山影是青黛色的,朦胧得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笔。有早起的渔夫划着独木舟,竹篙一点,便划开一道银亮的裂痕,那裂痕很快又被流动的江水抚平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水声是低的,闷的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又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

  我蹲在江边的青石板上,看水。那水是浑黄的,却不是死寂的黄,是裹着泥沙、裹着山影、裹着千年光阴的琥珀色的黄。水面上漂着几片落花,不知是岸上哪棵树的,红得刺眼,随着水波打着旋儿,渐渐沉没。一只水鸟掠过,翅膀剪开雾气,影子投在水里,倏忽便不见了。

  江边的集市已经醒了。卖米线的阿婆掀开蒸笼,白汽呼地腾起,混着香料和米浆的香气,飘得很远。戴着头巾的妇人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一篮子青翠的芭蕉叶,指尖翻飞,将糯米和豆沙裹进叶子里,用细麻绳扎好。孩子们追着一只流浪狗跑过,狗吠声、吆喝声、银镯子的叮当声,都揉进这晨光里,却奇异地不显嘈杂,反而像一首散漫的歌。

  我记得,小时候常跟父亲来江边。他不是来捕鱼,只是来看水。我们坐在大青石上,一坐就是半日。他很少说话,只是望着江水,眼神深得像江底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无聊,便数对岸的竹楼,数江心的漩涡,数飞过的蜻蜓。有一回,一只蜻蜓停在我的指尖,翅膀薄如蝉翼,在阳光下透出细密的脉络。它停留了片刻,便飞走了,飞向那片永远流淌的黄。

  许多年后,我离家远行,见过更宽阔的河,更汹涌的海,却再没遇见过那样一双眼睛,能像澜沧江一样,沉默地包容所有喧嚣与沉默。城市里的灯光太亮,亮得让人看不见星星;城市里的声音太多,多得淹没了心底的水声。只有在某些深夜,当万籁俱寂,我仿佛能听见遥远的、低沉的奔流声,从记忆的深处涌来,拍打着意识的岸。

  江水是从来不为谁停留的。它带走了童年的石子,带走了少年的竹筏,带走了岸边的歌声与炊烟。可它也留下了一些东西——留在水纹里的光,留在河滩上的贝壳,留在每个离乡者梦里的,那永恒的、潮湿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呼唤。

  此刻,我站在城市的高楼里,窗外是车流与霓虹。我闭上眼睛,却清晰地“看见”了那条江。看见它蜿蜒着穿过群山,看见它倒映着云霞,看见它载着我的童年,缓缓地、无可阻挡地流向我再也回不去的远方。

  澜沧水长。它流淌的不是水,是时间,是离别,是绵延不绝的思念。它从故乡的深处来,流过我所有的年月,最终在我心底汇成一片温柔的、无法干涸的湖泊。我站在湖边,看水中的倒影——那个蹲在江边数蜻蜓的孩子,从未长大,也从未离开。

  原来,最深的思念,不是哭喊,而是像这条江一样,在沉默的奔流中,将故乡的每一寸土地,都化入自己的骨血,再以永恒的流淌,向远方证明——我来过,我记得,我永远与你同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