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风是认得路的。它从南边峡口进来,穿过层层叠叠的楼群,不偏不倚,总要在我这第十七层的窗前打个旋儿,留下些高原阳光晒过的、清冽的讯息。我在这离家千里的江南,竟养成了开窗的习惯,为的便是等它。江南的风是黏的,裹着水汽,裹着市声,腻腻的贴在人身上。西宁的风不是,它永远是干的,爽利的,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、粗砺的青石板,贴着你的脸颊,直直地撞进心里来,把那些湿漉漉的愁绪刮得一干二净。

记忆里的风,是从湟水河上吹来的。那时的湟水,不像现在这般规整,河岸是土的,长满了高高的、苍绿的芦苇。夏天的傍晚,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,光着脚丫在河滩上跑,风从河对岸的南山坡上下来,带着草木的生涩气,和河水清凉的味儿。它鼓起我们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像鼓起一叶叶帆。我们逆着风跑,头发根根向后倒去,嘴里呛着风,却还是要大声地喊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真切,只觉得快活。风里有远处工厂家属院飘来的、炝锅的葱花香,有近处水车“吱呀吱呀”的转动声,有头顶上盘旋的鸽哨。这些声音和气味,被风搅拌在一起,成了我童年最稳固的底色。
更深处的风,是带着寺院里桑烟的味道的。有一年深秋,跟着大人去塔尔寺。天阴着,风硬得像刀子。转经廊下,铜质的经筒一个挨着一个,被无数只手摩挲得锃亮。风从廊的这头灌进去,那一头的经筒便“哗啦啦”地响成一片,那声音低沉而浩大,仿佛不是风在吹,是无数个虔诚的灵魂在低声诵念。我学着大人的样子,用指尖轻轻去触碰那冰冷的筒身,风从筒与筒的缝隙里钻出来,扑在我的脸上,带着酥油灯暖烘烘的腻香,和一种说不清的、肃穆的凉意。那一刻,风不再是自然的风,它成了某种通天的信使,把人间的愿望,一丝丝地,捎往那不可知的高处。
而最熨帖的,是冬天的风。西宁的冬天是冷的,冷得实在。风从西伯利亚来,越过光秃秃的北山,毫无遮拦地扑进城里。这时候,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,玻璃上结着冰凌花。屋里却是另一个世界。我总爱趴在结满霜花的窗上看,看风在外面如何肆虐——它把电线的呜咽声拉得长长的,把枯树的影子在地上抽打得狂舞。而屋里,炉子上的水壶“噗噗”地冒着白汽,母亲在厨房里剁着饺子馅,“笃,笃,笃”,那声音均匀而安稳。炉火把母亲的侧影映在墙上,暖暖的,一大团。风在屋外咆哮,而家在屋内安然。那种被风声包裹着的、极致的静与暖,是后来无论多精致的暖气房,都无法给予的安心。
如今,我在这温软的江南,四季都是差不多的温软。风是客气的,从不逾矩,只是轻轻拂过,带不起一丝心里的波澜。我时常在傍晚,走到阳台上去,闭上眼,努力地在空气中分辨。我闻到过桂花的甜,闻到过雨后的土腥,甚至闻到过远处海鲜市场的咸腥,但我再也闻不到那一种风——那一种混合着高原阳光、干草、桑烟、和家家户户炉火气息的,清冽而醇厚的风。
前些天,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家里的风又大了,吹得窗户响。你那边呢?”
我握着电话,听着那头熟悉的、被风声微微干扰的嗓音,忽然觉得,那遥远的、凛冽的风,正穿过数千公里的电话线,呼啸着,吹进我这江南的斗室里来。我眼眶有些发热,却笑着回答:“这边风也大呢,妈。”
我知道,我骗了她。这里的风,永远不懂得西宁风的脾性。它吹不散我眉间的乡愁,也带不来我梦里那片土地的尘埃。那风,早已不是吹在脸上的风了。它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,是记忆的呼吸,是岁月的回响。它在我每一次呼吸间,在我每一次眺望故乡的方向时,在我每一个被江南细雨打湿的梦境里,无声地,却又无比清晰地,吹着。
风知道答案,只是它从不言说。它只是年复一年,吹过西宁的街巷,吹过我的窗前,吹过所有离家之人,那一片永远朝向故土的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