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径是旧的,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。踏上去,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褶皱里。秋意已深,山间的风带着清冽的香气,是草木将枯未枯时特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阳光的味道。这风不似春风黏腻,也不像冬风凛冽,它只是坦荡荡地吹过来,拂过面颊,便让人精神一振。

登高,在重阳这日,便不止是身体的攀爬,更像是一场与古老仪典的默契合一。古人于此日登高,是为避灾。那“灾”是什么?或许是山下红尘里纠缠的烦恼,或许是时光流逝带来的惶惑。我们今日登山,虽不再怀揣那般具体的恐惧,但那份向上的渴望,那份欲与天地更亲近的冲动,却是一脉相承的。山道上的人,老老少少,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、混合着疲惫与期待的神情。这神情,在千百年前的某个九月九日,想必也曾映照在桓温的脸上,或是某位无名诗人的眸中。
行至半山,回望来路,城镇的轮廓已在薄雾中变得模糊。那些纵横的街道、喧嚣的市声,此刻被远远地抛在下方,缩成一片无声的图景。人真是奇怪的动物,唯有离开平日栖身的所在,在高处回望时,才能获得一种清明的视角,看清那些平日里以为天大的事,原来不过是广袤大地上的一粒微尘。山风在此处更劲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这风声里,仿佛夹杂着千百年来所有登高者的叹息与咏叹。王维的“遥知兄弟登高处”,杜甫的“万里悲秋常作客”,那些散落在历史卷帙里的句子,此刻都被这山风一一吹起,萦绕在耳畔。他们登高时所见的山川,与我们今日所见的,又有多大分别呢?山还是那山,只是看山的人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终于抵达山顶的开阔处。一块巨岩如沉默的巨人,踞于崖畔。走过去,扶着岩石站定,那一瞬间,天地豁然开朗。视野再无遮拦,远山如黛,连绵起伏,如凝固的碧色波涛。天是那种极高远的、清澈的蓝,云朵被风扯成丝丝缕缕,懒洋洋地浮着。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带着秋日特有的、金黄色的暖意,照在身上,仿佛能驱散心底最后一丝阴翳。
此刻,万籁俱寂,唯有风声与心跳。不,或许还有声音——那是山下传来的、极其隐约的市声,像另一个世界的耳语。这“高处”与“低处”的奇妙对照,让人顿生无限感慨。我们一生,有多少时间是在低处的喧嚣里打滚,为着种种琐事烦忧?而偶尔这样站到高处,让眼界与心胸一同被撑开,才忽然明白,生命里本应有更辽阔的疆域。
忽然想起重阳的另一个习俗——插茱萸。古人以为茱萸可辟邪。此刻,山间或许正有茱萸红熟,但我们没有采摘。我想,真正的“辟邪”,或许不在于那小小的植物,而在于这登高的过程本身。当我们一步步向上,将尘俗的纷扰踩在脚下,将身心交付给这苍茫的山野,那些盘踞在心头的“邪祟”——狭隘、焦躁、短见——便自然失去了依附的土壤。
下山时,夕阳已将西天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。暮色四合,山林渐渐沉入深沉的静谧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仿佛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负。那山风的气息,那极目远眺时的澄明,已悄然沉淀在心底。
重阳登高,登的究竟是什么?是山的高度,是视野的广度,更是心灵的维度。它让我们在一年将尽的秋日里,完成一次精神的向上跳跃,回望来路,看清去处,然后,带着这山野赋予的清气与旷达,重新回到那人间烟火里去。而那山,依旧沉默地立在身后,等待着下一个重阳,下一个需要登高望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