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在肇庆
更新时间:2026/3/23 8:43:00   移动版

  家在肇庆,是住在一幅会呼吸的山水长卷里。

  七星岩不是山,是七颗坠落人间的星子,被时光打磨成了青黛色的石峰。晨雾总爱缠绕着它们的腰身,像是不忍松开的手。我常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,看岩壁上历代文人留下的刻痕——有的字迹已模糊如老人的皱纹,有的却依然锋利如少年的目光。这些石头记得苏东坡的叹息,记得包拯的月光,记得无数个普通清晨里,遛鸟人提着笼子经过时,鸟鸣与水波相和的韵律。

  家在肇庆,便是认得了这些石峰的名字:石室岩、天柱岩、仙掌岩……它们不只是风景,更是沉默的邻居。小时候,我总以为这些岩石里住着神仙,会在我们睡着时,悄悄走到湖边饮水。后来才知道,真正让岩石活过来的,是每天清晨在岩下打太极的老人,是傍晚在湖心亭拉二胡的盲者,是无数个在此生活、爱过、痛过、笑过的普通人。

  西江是这座城的血脉。水声从不像大海那样咆哮,而是低沉的、绵长的、带着千年不变的耐心,缓缓流淌。我曾在老城区的青石巷里住过,推开木窗,就能看见江面粼粼的波光。清晨,渔夫撑着竹篙划开江水,船尾拖出长长的涟漪;黄昏,货轮拉响汽笛,声音沉闷而悠远,像从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。江边的榕树气根垂入水中,像老人的胡须,在水里轻轻摆动,年复一年地丈量着时光。

  肇庆的古城墙是时间的脊梁。六百多年的砖石层层叠叠,缝隙里长出青苔和蕨类。我喜欢在傍晚时分去城墙上散步,脚下是坚实的明代砖石,眼前是现代城市的灯火。新与旧在此刻温柔地重叠,仿佛能听见不同朝代的脚步声在回响。卖麦芽糖的老人推着车走过,糖丝在夕阳下拉得晶莹剔透;几个孩子在城墙根下追逐,笑声撞在古老的砖石上,又弹回来,带着新鲜的生气。

  而家的味道,是清晨茶楼里蒸笼揭开时升腾的热气,是裹蒸粽里绿豆与糯米的绵密,是街角小摊上豆腐花的甜香。是清晨六点,菜市场里带着露水的青菜和活蹦乱跳的河鲜;是深夜大排档里,铁锅与火焰碰撞出的烟火气。那些声音——锅铲的铿锵、食客的谈笑、自行车铃铛的叮当——交织成一首市井的交响曲,平凡,却让人安心。

  最难忘的是雨中的肇庆。雨丝斜斜地织成帘,七星岩在烟雨中若隐若现,像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。古城墙的砖石吸饱了水,颜色深得如同往事。这时候,整座城都安静下来,只有雨声和偶尔经过的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。你会忽然明白,为什么古人总爱在雨中登楼远眺——因为雨能洗净喧嚣,让心变得透明,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:一片叶子的纹路,一块砖的裂痕,还有自己内心深处的倒影。

  家在肇庆,不是拥有这里的某一处风景,而是成为风景的一部分。你是在七星岩下长大的孩子,是在西江边学会游泳的少年,是在古城墙上看过无数次日落的归人。你的口音里带着粤语的软糯,你的胃记得裹蒸粽的咸香,你的梦境里常有石岩的轮廓和江水的波光。

  这座城不张扬,像一位慈祥的长者,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褶皱里。它不急于让你看见全部,而是让你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——也许是清晨推开窗闻到的水汽,也许是傍晚路过老街时飘来的饭菜香——忽然明白:原来家早已在这里生根,像江边的榕树,把气根扎进这片土地,扎进记忆的深处。

  而你,就是它枝头的一片叶子,无论飘向多远,脉络里永远流淌着西江的水,呼吸间永远带着七星岩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