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讨厌夏天。
讨厌它的热。七月的太阳像一个不讲理的人,霸占了整片天空,从早到晚一刻不肯歇。出门走五分钟,后背就湿透了,T恤贴在身上,黏腻得让人发疯。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,吹出来的全是热风,像一个喘着粗气的老人,忙活了半天一点忙也没帮上。午休的时候趴在课桌上睡觉,胳膊和脸被汗水粘在一起,抬起头来脸上印着一排格子纹,像被烙了章。

讨厌它的吵。蝉是夏天最忠实的拥趸,从早叫到晚,声嘶力竭,不知道歇,也不知道烦。一群蝉叫还不够,还要比赛似的,你方唱罢我登场,把整个夏天搅得不得安宁。我常常在想,它们到底在喊什么呢?又没有人回答它们,何必那么卖力。可它们不管,继续叫,叫到嗓子哑了也不停,像一群固执的演说家。
讨厌它的长。冬天虽然冷,可裹着棉衣、喝着热水,总觉得日子过了一天就少一天,春天很快会来。夏天不一样,它赖着不走,从六月赖到九月,三个月像三年一样漫长。开学前最后那几天,空气还是热的,风扇还是转的,蝉还是叫的,好像夏天永远没有尽头。
讨厌它的黏。雪糕化得比吃得快,橘子汁顺着胳膊往下淌,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,打完左边右边又来了。连晚上睡觉都不得安宁,席子是热的,枕头是热的,翻个身贴到凉席的那一面,凉快不了三秒又热了。半夜醒来,后背全是汗,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。
可是——
我讨厌夏天,却忘不掉夏天。
忘不掉小学暑假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吃西瓜,汁水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,外婆一边骂我"小馋猫"一边帮我擦。忘不掉傍晚和邻居小孩在巷子里疯跑,追萤火虫,把它们装进玻璃瓶里当灯笼,跑累了就坐在台阶上,一人一口分一根快化掉的绿豆冰棍。忘不掉中考前那个夏天,教室里的风扇转了一整个六月,试卷堆得比人还高,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,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小,可身边的人还在,卷子还有力气做,未来还有胆量想。
也忘不掉某个夏天的夜晚,停电了,一家人搬了竹床到院子里乘凉。爸爸摇着蒲扇,妈妈拍着蚊子,我躺在竹床上数星星。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的,远处谁家在放收音机,隐隐约约听不清唱的什么。夜风终于凉下来了,吹在身上舒服极了。我数着数着星星就睡着了,那是我记忆里最好的一个夜晚。
所以你看,我最讨厌夏天,可偏偏最忘不掉的也是夏天。大概人就是这样——嘴上说着讨厌,心里却把那些滚烫的、黏腻的、吵闹的、漫长的日子,一段一段地叠好,收进记忆最柔软的角落里,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,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。
也许我讨厌的从来不是夏天,而是那些夏天里的人,都散了。蝉还在叫,风还是热的,可巷子里追萤火虫的小孩不来了,院子里乘凉的人少了一个,外婆家的竹床不知道还在不在了。
夏天什么都没变,变的是我。
所以啊,我最讨厌夏天。讨厌它总让我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,讨厌它的蝉鸣总在提醒我有些人已经不在了,讨厌它的阳光太亮,亮得把所有离别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可如果再来一次,我还是想回到那个停电的夜晚,躺在竹床上,听蝉鸣,数星星,等风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