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第一天，教官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"从今天起，你们不再是小学生了"，第二句是"谁哭也没用"。当时我觉得他在吓唬我们，三天之后我才明白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。
九月的太阳毒得很，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，踩上去微微粘脚。我们站在那里练军姿，教官说不许动，就真的不能动。汗从额头流下来，滑过眉毛，淌进眼睛里，蛰得生疼，可手不能擦。蚊子落在脖子上，痒得钻心，也不能拍。身体像被钉在原地，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小时。旁边有个女生坚持不住，身子晃了两下，直接栽倒在地上。教官把她扶到树荫下休息，回来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："还有谁想倒?"没人敢吭声，所有人都咬着牙继续站。
齐步走、正步走、跑步走，看起来简单的动作，练起来才知道有多难。二十八个人要走出一个人的效果，脚步声必须整齐划一。可偏偏有人快半拍，有人慢半拍，教官喊停喊了无数次，嗓子都哑了。他让我们对着操场边的大树走，一遍不行走两遍，两遍不行走十遍。走到后来脚底板又酸又麻，小腿像灌了铅，每抬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。
最难熬的是第四天傍晚。练完正步，教官忽然集合全体，说要来一次拉歌比赛。对面那个班先唱了《团结就是力量》，嗓门大得震天响。我们班不甘示弱，扯着嗓子吼了一首《打靶归来》，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，不知怎么的，所有人忽然都笑了。不是因为唱得好笑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——前几天还互相不认识的一群人，此刻并肩站在一起，嗓子喊哑了，脚站肿了，可笑得比谁都大声。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，我躺在床上，浑身像散了架。可心里是满的，满得快要溢出来。我开始理解教官第一天说的那两句话了。军训不是为了让我们吃苦，而是让我们知道，原来自己可以比想象中更坚韧。
最后一天汇报表演，我们班拿了第一名。教官难得地笑了一下，只说了一句"还行"，转身就走了。可我看见他走过操场拐角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很快，快到像风吹过一样。但我确定他看了。
军训结束后，我把那双磨破的鞋垫收进了柜子。偶尔翻开看一看，会想起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子。它们教会我的，不是怎么踢正步，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道理：人这辈子总要吃一些苦，扛过去了，你就比昨天的自己强了一点点。
那一点点，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