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旧书柜时，一本泛黄的《唐诗三百首》从缝隙里滑落。书页散开，一张黑白照片飘了出来——那是爷爷教我认字时的背影。照片背面，是他工整的钢笔字：“书中有路，脚下有根。”抚摸着那熟悉的笔迹，我的眼眶湿润了。原来，那个我以为早已远去的身影，从未走远。
爷爷是个乡村教师，一辈子与书本为伴。记忆里，他总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读书，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。我四五岁时，他就开始教我背诗。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，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着，像在敲击某种古老的节拍。那时我不懂诗意，只觉得那些方块字像小蚂蚁，在他指尖排成神秘的队伍。
上小学后，我开始嫌弃爷爷的“老古董”。同学们都在玩电子游戏，我却要背《论语》;他们看动画片，我却听爷爷讲《三国演义》。我甚至觉得，有个这样的爷爷很丢人。那天，我当着他的面把《唐诗三百首》扔进角落：“这东西有什么用!”爷爷没说话，只是默默捡起书，用胶带一圈圈缠好破损的书脊。那天晚上，我听见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，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爷爷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。临终前，他拉着我的手，从枕头下摸出一支钢笔：“好好学习，别荒废了……”他的手很凉，却紧紧攥着我，直到最后一刻才松开。葬礼上，我抱着那支钢笔，哭得撕心裂肺。我以为，那个教我识字、陪我背诗的老人，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直到初三那年，我参加全市诗词大会。站在聚光灯下，主持人出的题目越来越难，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。当被问到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的下一句时，爷爷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：“明月何时照我还。”那一刻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台下掌声雷动，我却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，泪流满面。
原来，爷爷从未走远。他藏在我背过的每一首诗里，藏在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里，藏在我血液流淌的每一次脉动里。每当我翻开书本，闻到那股陈旧的书香，就感觉他又坐在老槐树下，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指着书页对我说：“慢慢读，不着急。”
书柜里的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，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。我知道，只要我还在阅读，还在书写，爷爷就从未走远。他化作了我生命里的光，照亮我前行的路，也温暖着我余生的每一个寒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