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我被一阵剧痛从睡梦中拽醒。急性阑尾炎,医生说是再普通不过的小手术,可当麻醉退去,腹部的刀口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搅动时,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“活着”的质感——那是痛感,是体温,是呼吸,是真切存在的证明。

住院的那几天,世界被压缩成了一间白色的病房。窗外的香樟树落光了叶子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隔壁床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,肺癌晚期。他从不呻吟,只是整夜整夜地咳,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,嘶哑而绵长。每次护士来换药,掀开被子,那股混杂着药味和腐烂气息的味道总会让我下意识地皱眉。大爷总是歉意地笑笑,然后用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窗外,喃喃自语:“能看看天,真好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腹部那点疼痛变得微不足道。我开始重新审视“活着”这件事。以前觉得早起上学是折磨,觉得堆积如山的试卷是负担,觉得父母的唠叨是噪音。可现在,能自由地翻身,能大口吞咽米粥,能听见楼下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,这些曾经被我忽略的日常,此刻竟成了奢侈品。
出院那天,阳光正好。我站在医院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,肺腑间一片清冽。路边的小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嫩绿得让人心疼;卖早餐的阿姨掀开蒸笼,白雾腾起,裹着馒头的甜香;一对情侣牵着手从我身边跑过,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气里炸开。这一切,喧嚣而琐碎,却让我眼眶发热。
我突然想起了史铁生在地坛里写下的话:“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”在此之前,我对这句话只有理性的认知,而现在,我有了感性的体悟。活着,不是为了去征服什么伟大的目标,活着本身就是一场伟大的奇迹。它意味着你有权利去感知春风的温柔,去品尝饭菜的咸淡,去经历爱与被爱,去见证每一个日出日落。
回学校的路上,我放慢了脚步。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,看着教室里透出的灯光,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三遍:活着真好。不是因为取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成绩,仅仅是因为——我还在这里,还能感受,还能期待,还能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里,继续做一个热气腾腾的人。
这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