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觉得,夏天是从第一声蝉鸣开始的。
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,阳光白花花地铺满了整条巷子,热气从水泥地面一阵一阵地往上蒸。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走得懒洋洋的,心思早就飘到了窗外。忽然,一声清亮的"知——"划破了闷热的空气,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整棵树都沸腾了起来。

那是蝉。它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一夜之间全都冒了出来,扯着嗓子,不知疲倦地唱着同一首歌。
小时候我是嫌它们吵的。午睡被吵醒,翻来覆去地拿枕头捂耳朵,心里暗暗埋怨这些小东西怎么这么大的劲儿。奶奶坐在床边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说:"蝉叫得越欢,天就越热,瓜果就越甜。"我不信,但觉得这话听着舒服,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,梦里全是嗡嗡嗡的声音。
后来长大一些,我开始喜欢蝉鸣了。
放了暑假,我和几个伙伴顶着大太阳去河边的小树林里捉知了。我们人手一根长竹竿,竿头绑一个铁丝圈,圈上缠了厚厚的蜘蛛网——那是天然的粘合器。循着蝉鸣的方向,踮起脚尖,屏住呼吸,慢慢地、慢慢地把竹竿伸过去……"粘住了!"不知谁喊了一声,大家一拥而上,围成一团,看那只蝉在网里扑腾着透明的翅膀,发出更急促的叫声。捉到的蝉被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瓶里,一个下午能捉十几只。我们把瓶子举到眼前,看蝉那两颗鼓鼓的黑眼睛、那层薄得透光的翅翼,觉得它是世界上最神气的虫子。
傍晚的时候,我们把蝉都放了。看着它们扑棱棱地飞回树梢,心里竟然有些不舍。可第二天,那些树上又响起了同样热烈的鸣叫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蝉鸣最盛的时候,恰恰是夏天最浓的时候。
清晨,蝉声稀稀落落的,像一支乐队在调试乐器。到了正午,烈日当空,所有的蝉一起扯开了嗓子,那声音铺天盖地、排山倒海,整条街、整片林子都被淹没了。你仔细听,会发现它们并不是乱叫——高低错落,此起彼伏,有时齐声高歌,有时独奏一段,竟也有几分交响乐的意思。傍晚时分,蝉声渐渐弱了下去,像潮水慢慢退去,只剩下零星几声,像是跟这一天做最后的告别。
我最喜欢在傍晚听蝉。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,头顶是慢慢变暗的天空,身旁是一天未散尽的暑气,耳边是断断续续的蝉鸣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丝槐花的甜香。外婆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,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心底。那一刻,作业可以不写,明天可以不想,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。
后来读到虞世南的诗:"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"才明白蝉这种小小的生命,原来在古人心中也占有一席之地。它在地下蛰伏数年,只为换来一个夏天的歌唱。那声音虽聒噪,却坦坦荡荡、毫无保留,像极了少年时代——热烈、莽撞、理直气壮地存在过。
如今坐在教室里,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,我依然会停下笔,侧耳听一会儿。那声音像一把钥匙,一下子打开了记忆的门——门前的小路、河边的树林、奶奶的蒲扇、玻璃瓶里扑腾的透明翅膀……所有关于夏天的画面都涌了回来。
蝉鸣是夏天写给人间的一封情书。它不温柔,甚至有些吵闹,可当你习惯了它、爱上了它,就会发现——没有蝉鸣的夏天,怎么能叫夏天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