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在常州
更新时间:2026/9/2 16:45:00   移动版

  每次有人问我"你是哪里人",我说"常州",对方的反应通常是——"哦,南京旁边那个?"或者"是不是有个恐龙园?"

  我就笑笑,点点头,不再多说了。

  常州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城市。它站在南京和上海中间,像班里那个成绩中等、不太爱举手发言的同学,安安静静的,不惹眼,也不出错。别人讨论苏州园林、无锡太湖的时候,常州很少被提起。连我自己小时候写作文,都要绞尽脑汁想这座城市到底有什么特别的。

  可离开家以后,我才发现,我记住的从来不是什么名胜古迹。

  我记得的是家门口那条沿运河的小路。夏天傍晚,外公会带我去那里散步,河面上有船经过,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,岸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歪歪斜斜。外公走得慢,我走得更慢,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,就听着河水的声音,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混在一起。那时候觉得无聊透了,现在想起来,却觉得那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才好。

  我记得的是红梅公园门口的那家早茶店。店面很小,桌子油腻腻的,但那碗银丝面是真好吃啊——细细的面卧在清汤里,撒一点葱花,再来一碟萝卜干。我妈总说"外面的东西不干净",可每个周末她还是带我去,自己点一碗大麻糕配豆浆,坐在我对面看我吃得满头大汗。

  我还记得小学门口卖萝卜丝饼的阿婆。她的推车很小,油锅支在上面,萝卜丝饼一块钱一个,外皮炸得金黄酥脆,咬一口会烫嘴。冬天的时候,我们一群小孩围在推车前面,手冻得通红,捧着一个刚出锅的饼,哈着白气互相推搡,谁也不肯先回教室。

  这些东西说出来,大概不会有人觉得常州有什么了不起。可它们是我长大的全部背景。我的童年不是在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度过的,就是在那些河边的小路、公园门口的面馆、校门口的油锅边上,一点一点长大的。

  后来我读到苏东坡,才知道他一生辗转各地,最后竟选择终老在常州。有人说是因为这里安静,有人说是因为这里的人好。我想我大概能懂一点他的意思。常州不是那种让你一眼惊艳的城市,它是那种住久了才会舍不得的地方。

  它不争,不抢,不炫耀。运河水日复一日地流,天宁寺的钟声还是从前的节奏。街上的人骑着电瓶车慢悠悠地过红绿灯,菜场里有人为两块钱和摊主讲了半天价,讲完两个人都笑了。

  这就是常州的样子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可我站在外面回头看的时候,它总是暖的。

  有人问我常州有什么好玩的,我想了很久,最后说:"你住下来就知道了。"

  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有点笨。可我说的是真的——常州的好,不是用来"玩"的,是用来"过"的。那些日子过着过着,就变成了你身体里的一部分。你不会天天想起它,可你闻到桂花香的时候,听到有人用常州话说"蛮好个"的时候,心里会忽然软一下。

  那个瞬间,你就知道,家还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