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我最怕的,就是体育课上的八百米测试。每次听到"各就位"的口令,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紧,发令哨一响,别人的脚步是冲出去的,我的脚步却是被拖出去的。

印象最深的是初二那年秋天的测试。第一圈我还算轻松,甚至能听见风从耳边掠过。可一进第二圈,身体里像被灌了铅:腿越来越沉,嗓子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甜,肺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。我看着前面的同学越跑越远,脚步乱了,呼吸也乱了,最后几乎是走完最后一百米。冲过终点时,我弯着腰大口喘气,听见旁边有人说:"他怎么跑这么慢。"那天的落日很红,我却只觉得脸上发烫。
我不服气,也不甘心就这样被一圈跑道打败。于是开始练跑。每天傍晚,当夕阳把操场的看台染成橘色,我就出现在跑道上。起初跑一圈就气喘如牛,只能走走停停;后来能连着跑三圈、五圈。那段日子里,跑道上的影子成了我唯一的同伴,它陪着我,从短变长,又从长变短。鞋底磨薄了,脚步却一点点变沉稳了。
真正的转机,来自一次独自的长跑。那天我照例起跑,跑到中途,熟悉的极点又一次涌上来:呼吸灼热,双腿灌铅,脑海里全是"停下来吧"的声音。但这一次我没有停,我只是把步子放小,把呼吸调匀,三步一吸,三步一呼,摆臂的节奏牢牢锁住。奇妙的事情发生了:不知从哪一步开始,胸口的重压忽然松开,脚步变得轻快,身体像一台重新点火的机器,自己就往前跑了。原来那个让人生畏的极点,并不是身体的极限,而是身体发出的一次试探;咬牙穿过它,前面是一片全新的轻松。
我终于明白,跑步从来不是靠蛮力,而是靠节奏。人生大概也是如此。最难熬的那段路,往往不是终点,而是突破前的前夜。许多时候我们不是输给了困难,而是输给了极点来临时那一句"算了吧"。其实只要再坚持一会儿,再往前一步,身体和命运都会给你让路。
测试那天,我站上起跑线,心里竟不再发慌。风声、脚步声、心跳声交织成一种均匀的韵律,我按自己的节奏跑着,一圈,又一圈。冲过终点的那一刻,我仰面倒在草坪上,看云朵慢慢飘过,胸口起伏着,却满是欢喜。成绩并不算惊艳,但我清楚,我赢的不是秒表,而是那个曾经想放弃的自己。
如今我依然常去跑步。不为名次,只为那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路程。跑道教会我:世上没有白跑的路,每一步都算数;而所谓坚持,不过是找到自己的节奏,然后一步一步,跑过那个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