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二次函数题像一堵沉默的墙，横亘在那个黄昏的作业本上。我盯着x和y，它们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，嘲笑着我的徒劳。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，只剩下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。
他搬过椅子坐在我旁边，没有说“这很简单”之类的话。只是接过我的笔，从草稿纸最上端开始。他的字迹很稳，像用尺子量过，每一个等号都写得一丝不苟。
“先看顶点坐标……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在空荡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。笔尖在纸上滑动，沙沙的，像春蚕在食桑叶。我看着他画出坐标系，标出已知点，每一个步骤都像在搭建一座桥，从困惑的此岸，渡向理解的彼岸。
第一遍，我摇头。他点点头，把那张草稿纸轻轻推到一边，另起一行，换了一种思路。这一次，他画了更详细的图，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。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，也把草稿纸上的数字和字母染成了温暖的颜色。
我依然困惑。他没有一丝不耐，只是把椅子拉得更近，指着其中一个等式：“你看这里，如果我把这个代入……”他的手指划过纸面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，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。
时间在草稿纸的翻页声中流逝。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那些写满算式的纸页散落在课桌上，像一片片白色的羽毛。我的那支笔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，时而疾走如飞，时而停顿沉思。而我，从最初的焦躁，渐渐沉入一种宁静的专注里。
终于，在第四张草稿纸的末尾，当他说出“所以答案在这里”时，我看着那个清晰的解，像看着一个终于破译的密码。那些散落的数字和符号，突然在脑海里连成了一条通透的路径。
他收拾起那些草稿纸，小心地叠好，推到我面前：“留着吧，以后遇到类似的题可以参考。”我接过那叠纸，指尖拂过那些工整的字迹，那些反复计算的痕迹，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公式——那里写满的，何止是数学。
很多年后，我可能记不清那道题的具体解法，也记不清那个黄昏的精确温度。但我永远记得那几张写满耐心的草稿纸，记得他握着笔时沉静的侧影，记得那种被一个人如此细致地、不厌其烦地引领着走出迷宫的感觉。
那些草稿纸早已不知散落何方，但那种被耐心灌溉的瞬间，却永远留在了心里。它让我明白，真正的教导，从来不是灌输答案，而是陪你一起，在草稿纸上，一笔一划地，寻找通往答案的路。而那条路上，每一道算式，都是无声的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