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时,我正悬在老槐树的枝桠间。
那是一个初秋的清晨,阳光透过叶隙,在我身上筛出金色的光斑。我贴着树干,能听见树根在土里吸水的声音,能闻见泥土和青苔的潮气。身边的伙伴们还绿着,只有我,边缘悄悄染上了一层浅黄——昨天夜里,一阵凉风钻进林子,把夏天的余温吹散了。

第一阵秋风来得很轻,像谁在枝头低语。我犹豫了很久,看脚下那片草地,看远处的小径,看小径尽头亮着灯的人家。树妈妈轻轻摇了摇枝桠,我忽然懂了:离开,不是被抛弃,而是要去完成一场自己的旅行。
我打着旋儿落下去,掠过麻雀的头顶,擦过晾晒的衣裳,最后停在一位老人的肩上。他戴着草帽,肩头挂着帆布袋,袋子里装着刚买的桂花糕。我贴在布料上,闻到甜糯的香气,听见他和卖糕人笑着说:“孙子爱吃这口。”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一封小小的信,替树妈妈捎去了问候。
第二站是小池塘。一阵调皮的风把我吹进水里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。我顺着水流漂,看见鱼儿从荷叶下游过,看见蜻蜓立在芦苇尖上,看见岸边小女孩蹲下来惊呼:“这片叶子像小船!”她用小树枝轻轻拨动我,我便在小池塘里绕着睡莲打转,把夏天的告别,写成一圈一圈的诗。
旅程的最后,我被一双小手捞起。小女孩把我夹进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和银杏叶、三叶草放在一起。她说要做一本“秋天的日记”。合上本子的瞬间,我听见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,像岁月在低声翻阅。
我从枝头出发,做过风的乘客、水的旅人、故事的插图。原来一片落叶的使命,不只是归根——在被风吹散的日子里,我们把树的呼吸、云的影子、陌生人的微笑,都悄悄藏进脉络里,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