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自行车的启示
更新时间:2026/1/31 9:33:00   移动版

  父亲第一次把那辆红色的儿童自行车推到我面前时,我七岁。车身小巧,铃铛清脆,后轮两侧还带着辅助轮,像两只笨拙的翅膀。我兴奋地跨上去,却连脚都够不到踏板,只能被父亲扶着,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画着圈。

  “别怕,我在后面扶着。”父亲的手稳稳地托着车座,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,像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。我蹬着踏板,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风从耳边掠过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那是我第一次尝到“飞翔”的滋味——虽然只是离地几厘米。

  但真正的挑战,是从拆掉辅助轮开始的。

  没有了那两只“翅膀”,自行车像被抽走了魂,总是向左或向右倒去。我紧紧攥着车把,手心全是汗。父亲跟在后面跑,他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。每当我摇摇欲坠时,他的手就会及时出现,稳住车座。

  “眼睛看前方,别看脚下。”父亲说。我试着照做,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脚下的路吸引。路面的每一道裂缝、每一颗小石子,都让我的神经紧绷。有一次,我盯着一个水坑,车轮就真的朝水坑扎去。父亲猛地一拉,我连人带车摔在草地上。

  膝盖火辣辣地疼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我坐在地上,看着那辆歪倒的红色自行车,忽然觉得它像一只被打败的野兽。

  “摔跤是学车的一部分。”父亲蹲下来,没有扶我,只是用纸巾轻轻擦去我膝盖上的泥土,“就像人生,总有几次非摔不可的跤。”

  那天下午,我们没有继续练习。父亲带我去了河边,看柳絮如何随风起舞。他说:“你看,柳絮没有翅膀,却能飞很远。因为它懂得借力——借风的力,借水的力。学车也一样,你要借车的力,借路的力,而不是和它们对抗。”

  我似懂非懂。

  再次跨上车,我试着放松肩膀,不再死死握住车把。父亲的手依然在后面托着,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掌不再紧绷,只是轻轻搭着。车轮开始平稳地滚动,我甚至能感觉到风从两腋下穿过。

  “爸,你在吗?”我问。

  “在。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我蹬着踏板,速度渐渐加快。忽然,我感到身后的重量消失了——父亲的手松开了。那一瞬间,恐慌像电流般窜遍全身,车头剧烈摇晃。但我没有倒下。我记住了父亲的话:眼睛看前方,身体放松。

  我摇摇晃晃地骑了十几米,终于忍不住回头。父亲站在原地,离我越来越远,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失落。

  “我学会啦!”我兴奋地大喊,调转车头往回骑。可高兴得太早,转弯时没控制好,我又一次摔倒在路边的草丛里。

  这次我没哭,自己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车扶正。父亲跑过来,检查我的膝盖——又添了一道新的擦伤。

  “疼吗?”他问。

  我摇摇头。奇怪的是,真的不太疼。也许是因为疼痛被一种更大的成就感覆盖了。

  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。但闭上眼睛,我就能感觉到车轮转动的节奏,感觉到风掠过脸庞的速度。我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“借力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依赖,不是对抗,而是找到自己与世界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。

  从那以后,我骑着自行车去上学,去河边,去朋友家。车轮碾过四季,从春的泥泞到冬的冰霜。我学会了在雨天控制刹车,学会了在上坡时调整呼吸,学会了在摔倒后拍拍尘土继续前行。

  多年后,当我面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挫折——高考失利时,我忽然又想起了那个下午。父亲站在原地,看着我独自骑向远方的背影。他的放手,不是放弃,而是信任。他信任我能够找到自己的平衡,信任我能够在摔倒后自己爬起。

  学自行车的启示,其实是一个关于成长的隐喻:我们终将离开那些扶持的手,独自面对颠簸的路。真正的勇敢,不是从不摔倒,而是每次摔倒后,都能扶起车把,再次蹬动踏板。

  如今,那辆红色的儿童自行车早已不知所踪。但每次当我骑上真正的自行车,穿过城市的街道,我都能感受到父亲手掌的余温,听到他在身后轻声说:“眼睛看前方,别怕。”

  车轮向前,路在延伸。而那个七岁的男孩,早已在无数次的摔倒与爬起中,学会了如何与这个世界温柔而坚定地相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