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湖公园的水,是会说话的。
第一次踏入,是某个深秋的傍晚。梧桐叶铺成金黄的地毯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时光在轻声叹息。湖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,偶有晚归的飞鸟掠过,翅膀划开一道涟漪,旋即又恢复完整。我沿着湖边慢慢走,不知为何,心里那些纷乱的褶皱,竟被这湖水一点点熨平了。

后来,这里成了我的秘密基地。每个周末清晨,我都会带上一本书,在湖边那张褪色的木长椅上坐下。湖水的气味很特别——不是水的清冽,而是混合了岸边水草、泥土和隐约的花香,像某种古老配方的安神剂。书里的世界与眼前的水面渐渐重叠:读《瓦尔登湖》时,觉得月湖就是梭罗笔下那片水的孪生;读苏东坡时,又觉得“水光潋滟晴方好”的诗句,本就该写给这里。
真正让“幸福”这个词有了形状的,是遇见那位种桂花树的老人。
他总在清晨六点出现,提着旧帆布水壶,佝偻着背,一株一株地给湖边新栽的桂花树浇水。树苗还很细弱,在晨风里微微颤抖。我起初只是默默看着,直到某个春日,他忽然开口:“你看这树,现在这么小,可它的根啊,已经拼命往下扎了。”他笑起来,皱纹像湖面的涟漪,“人也一样,幸福不是突然长出来的,是根扎稳了,慢慢长出来的。”
从那以后,我的长椅旁多了一个位置。老人姓陈,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。我们聊文学,聊往事,聊湖边四季的变换。他教我辨认不同季节的水鸟,告诉我哪片水域的荷花最早开,还分享了他妻子生前最爱坐在湖边的哪个位置。那些对话没有重量,却像湖底的鹅卵石,被时间冲刷得温润光滑。
有一年夏天暴雨,我们躲在湖心亭躲雨。雨水把湖面敲打成一片银白,他望着雨幕说:“你看,湖水从不拒绝任何雨水,好的坏的都接纳,所以它永远饱满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所谓幸福,或许不是拥有多少,而是像这湖水一样,有容纳一切的胸怀。
老人最后一次出现,是在桂花初开的时节。他送我一枝开得正好的桂花,说:“明年花还会开,只是我可能看不到了。”他指了指那些已经长到一人高的桂花树,“但它们在,它们会记得。”
他再没来过。但每年秋天,桂花香满湖时,我都会想起他的话。那些树果然还在,而且越发挺拔。我常常觉得,老人并没有离开,他只是变成了湖水的一部分,变成了桂花香的一部分,变成了所有被这片湖水抚慰过的人,心里那片宁静的倒影。
如今,我也带孩子们去月湖公园。他们追逐水鸟,捡拾落叶,在长椅上听我讲那位种树老人的故事。湖水依旧平静,倒映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笑脸、泪水和沉思。我忽然懂了:月湖是我的幸福之缘,不是因为它给了我什么,而是因为它教会我如何与生活相处——像湖水接纳落叶,像树木扎根泥土,像四季从容更迭。
幸福从来不是目的地,而是这段缘本身:与一片湖水的缘,与一个老人的缘,与所有在湖边留下足迹、笑声和眼泪的陌生人的缘。这些缘交织在一起,成了月湖的底色,也成了我生命的底色。
看,此刻夕阳正斜照湖面,碎金般的光斑随着微波轻轻摇晃。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随风飘来,清脆如银铃。我知道,这片湖水将继续见证更多的相遇,更多的故事,更多的幸福之缘。而我,不过是其中一个偶然被照亮的瞬间,却因为这湖水,成了永恒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