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依然阴霾
更新时间:2026/2/5 8:36:00   移动版

  天空依然阴霾。

  是那种均匀的、厚实的灰,像一张巨大的旧毛毡,盖住了整座城市。远山不见了轮廓,高楼只在近处显出模糊的剪影,再远些,便一切都融进了那无边无际的灰色里。空气是凝滞的,带着冬日特有的、干燥的尘土味,吸进肺里,凉飕飕的。

  我走在人行道上。柏油路面被这天色映得发暗,两旁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,枯黑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求告无门的手。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是昏黄的,光束切开浓稠的空气,却照不远,只在眼前晃一下,便迅速被吞没了。

  没有风。这阴霾的天,连风都吝啬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无处不在的压力,贴着皮肤,渗进衣领。人们都走得比平时慢,神色匆匆,又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。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的眼睛,大多低垂着,盯着脚下的路,或是手机屏幕上那一方小小的、发光的天地。

 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也是这样的阴霾天。那时我还小,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。光线从糊着报纸的窗棂透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方格。我趴在炕上写作业,听着屋外隐约的、收旧货的吆喝声。母亲在灶间忙碌,铝锅盖被蒸汽顶得“噗噗”作响。整个世界仿佛被这灰蒙蒙的天包裹着,缩小成一间温暖的屋、一盏昏黄的灯、一锅将要沸腾的粥。那时的阴霾,是具体的,是可感的,是带着人间烟火气的,不像现在,空茫而疏离。

  如今,我住在高楼里,窗外的阴霾更广阔,也更虚无。我常常站在窗前,看对面楼里一格格亮起的灯,像蜂巢里的蜜,短暂地温暖着某个角落。我知道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,但它们彼此隔绝,被厚重的空气和钢筋水泥隔开,就像这阴霾天里,每个人的心事。

  阴霾久了,人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。仿佛所有的期待都被这灰色磨平了,不再渴望蓝天白云,不再抱怨命运不公,只是接受——接受这一天,这一月,这一季的灰。就像那些梧桐树,安静地站着,把根须更深地扎进土里,等待着,不知道在等什么,但只是等待。

  黄昏来得悄无声息。没有晚霞,没有渐变的色彩,只是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,灰变成了深灰,再变成墨蓝。街灯次第亮起,依旧昏黄,像一颗颗疲惫的瞳孔,照着空荡荡的街道。我停下脚步,抬头望去,天空依旧阴霾,厚重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
  但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在对面大楼的顶端,有一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,正一闪,一闪,稳定而执着。它穿透浓重的灰幕,像一颗不灭的星,在宣告着高度,也宣告着存在。

  我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天空依然阴霾,大地依然沉寂,但那一点红光,固执地、有节奏地亮着,亮着。

  它什么也改变不了,但它就在那里。

  就像我们,在这漫长的阴霾里,依然行走,依然呼吸,依然在心底保留着一小块不曾被浸染的地方。那地方或许很小,小到只是一次回忆的温度,一个未完的念头,一盏为他人亮着的灯。

  阴霾或许还会持续很久。但你看,那红灯还在闪。它不驱散阴霾,它只是证明,阴霾之上,仍有天空;黑暗之中,仍有光亮。

  而我们,都是这阴霾世界里,微小却坚定的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