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是从泥土深处醒来的。一夜微雨后,晨光爬上窗棂,世界忽然变得湿润而明亮。推开窗,风里裹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,那不是一种浓烈的味道,而是淡淡的、清冽的,像刚洗过的丝绸拂过脸颊。

你看那柳树,枝条还是枯褐色的,却在梢头绽出了最嫩的鹅黄。远远望去,像一团蓬松的烟,近看才发现每一片芽苞都蓄满了汁液,鼓鼓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“啪”地一声裂开,吐出春天的信笺。河岸上的迎春花最性急,金黄的花朵缀满枝条,垂成一道流动的瀑布,倒映在碧绿的水面,连鱼儿游过都惊起一圈圈涟漪。
春天的声音是细微的。不是夏雷的轰鸣,而是冰层下溪水的潺潺,是燕子归巢时翅膀划过空气的唰唰声,是竹笋破土时那几乎听不见的、却充满力量的窸窣。走在山间小径,你能听见松针坠落的声音——那是去年冬天最后的告别,而新叶已在枝头悄然生长。最动人的是清晨的鸟鸣,从不同的角落传来,有的清脆,有的婉转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兜住了整个苏醒的世界。
色彩在春天里是流动的。先是淡绿,接着是嫩绿,然后是深绿,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。桃花的粉、杏花的白、菜花的黄,这些明艳的颜色从不突兀,总是被淡淡的烟雨笼罩着,柔和得如同宣纸上化开的水墨。田埂上,蒲公英举着小小的太阳,狗尾草在风中摇曳,紫地丁悄悄开在石缝里——每一种颜色都在诉说着生命的不同姿态。
春雨是春天的前奏。它不像夏雨那样倾盆,而是细密如丝,斜斜地织在天地之间。雨后的世界焕然一新: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光,树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,整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唤醒的芬芳。这时节的阳光格外珍贵,云层裂开一道缝,金光倾泻而下,照得草尖上的露珠闪闪发亮,仿佛大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季节。
春天的韵律,藏在时光的褶皱里。它不是某个瞬间的爆发,而是一场漫长的、温柔的苏醒。从枯枝到新芽,从冰封到流淌,从沉寂到喧闹——春天教会我们等待的艺术。它不急不躁,只是按着自然的节律,一步一步,把世界重新染上生命的色彩。
当最后一片雪花化为春水,当第一只蝴蝶振翅飞过花丛,春天便完成了它的序章。而我们站在季节的门槛上,感受着这无声的韵律,心底也跟着生出柔软的期盼——盼一场花开,盼一次相逢,盼生命里所有美好的事物,都如约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