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声是先于狮影闯进来的。
咚咚锵，咚咚锵——那声音急切又欢腾，像无数颗饱满的豆子在铁锅里蹦跳，瞬间就撞开了街巷的宁静。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，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，顷刻间围成一个喧闹的漩涡。我踮起脚，从无数后脑勺的缝隙间，看见那斑斓的影子正从巷口舞动而来。
那是一红一黄两只狮子，头上顶着硕大繁复的绒球，眼睛是闪亮的琉璃，在日头下折射出威风凛凛的光。它们不是静止的，而是活着的——每一片鳞甲都在抖动，每一步腾挪都带着呼吸般的韵律。舞狮人藏在狮身之下，却将灵魂注入了这布与竹的躯壳。你看那红狮，一个昂首，脖颈便如波浪般起伏;一个回眸，眼珠便活灵活转地顾盼。它时而憨态可掬地挠耳，时而威风凛凛地踱步，偶尔一个高跃，惊起人群一片“好!”的喝彩。
最动人的是那双“眼”。它们不是死物，它们在看。看围拢的人群，看孩童高举的糖人，看老人欣慰的皱纹，甚至看天上飘过的一朵闲云。这眼神里有戏谑，有骄傲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生命的狡黠。鼓点便是它的心跳，时而急如骤雨，时而缓如漫步，每一次停顿与爆发，都精准地牵引着它的动作与观众的情绪。
而高潮，总在“采青”时到来。
青，是悬在高处的一束生菜，叶上可能还挂着水珠，用红绳系着，缀着个红包。这不仅是物质的馈赠，更是一个仪式，一个象征。狮子要“采”这青，便需跳跃、腾挪、用尽全力去够取。它先是绕着青缓缓走动，头颅轻摇，像是在思忖。鼓声渐渐密了，鼓点如催促的心跳。它开始后退，再后退，积蓄着力量。人群屏住了呼吸，连孩子也忘了吮吸手里的糖葫芦。
然后，它动了!一个惊人的腾跃，狮身几乎直立起来，前爪探向那束青。一次，差一点;再退，再蓄力。那是一种与地心引力的角力，是力与美的极致展现。终于，在一次完美的飞跃中，狮口准确地衔住了那束青。刹那间，红包滑落，被下方机敏的舞狮人接住。而狮子，将生菜在口中咀嚼、吐出——这一“吃”一“吐”，象征着将“生机”与“喜气”洒向人间。
“哗——”人群沸腾了。掌声、笑声、喝彩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。狮子这时才真正卸下威严，变得顽皮起来，挨个儿向四周的观众点头致意，讨要红包。它抖动着鬃毛，将那份刚采摘的蓬勃生机，毫无保留地传递给每一个围观的人。
我站在人群边缘，看着那绚烂的色彩在夕阳下舞动。鼓声渐渐远去，狮子隐入更深的巷弄。但那股生猛的、滚烫的热闹气，却久久不散，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，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。这舞狮采青，采的哪里只是一束青菜?它采的是对生活的热望，是对吉祥的祈盼，是这古老土地上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、最浓烈的喜气。而这喜气，便在这鼓点、这腾跃、这喧闹的人间烟火里，被一代代地传递下去，从未断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