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在佛山
更新时间:2026/3/17 20:29:00   移动版

  雾是佛山清晨的常态,像一层薄纱,轻轻拢住这座岭南水乡。我推开老宅的趟栊门,吱呀一声,仿佛推开了一段潮湿的旧时光。门外的巷子被露水打湿,青石板泛着幽光,空气里浮动着隔壁茶楼蒸点心的热气,还有远处隐约的粤剧唱腔,咿咿呀呀,缠绕着水汽,钻进耳朵里。

  佛山是水做的。东平河、汾江河、潭洲水道……这些水流像毛细血管,滋养着城市的每一寸肌理。我的童年,是跟着河水流淌的。父亲常带我去石湾的老码头,看那些乌篷船在晨光中划开水面。船工的号子低沉悠长,和着潺潺水声,成了最早的摇篮曲。佛山人说“桥乡”,水网密布,桥自然也多。我走过无数座桥,有拱如新月的,有平坦如砥的,每座桥都连着两岸的烟火人家。站在桥上,看两岸骑楼的倒影在水中摇曳,那一刻,会觉得整座城都漂浮在温柔的波光里。

  水养育了佛山的魂,而火则锻造了它的骨。石湾的陶,窑火千年不熄。我曾随外公走进老陶厂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香和窑火的灼热。工人们沉默地揉捏着陶土,那些粗糙的手掌下,诞生过“石湾公仔”的传奇。外公说,这泥土里有灵气,烧出来的陶器,能听见风声雨声,也能看见岭南的四季。我抚过一只素白的陶瓶,指尖触到的,是泥土在烈焰中涅槃的温度。

  佛山的筋骨,是武术。它是叶问拳馆里拳风呼啸的清晨,是黄飞鸿故居里木人桩无声的伫立。我家的巷尾,曾住着一位教拳的老师傅。每天傍晚,他都在榕树下打拳,一招一式,沉静如山,动则如风。孩子们围着看,他有时会停下,教我们扎马步。他说,武不是争强,是守正,是守住心中一口气,也守住家的安稳。那口气,成了佛山人骨子里的韧劲——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总能站稳脚跟,从容应对。

  而家的味道,是灶火慢炖出的暖。母亲的厨房,总是从清晨就开始忙碌。生滚鱼片粥的米香,伦教糕的甜糯,双皮奶的醇厚,还有那锅永远翻滚着的老火靓汤。佛山人把日子过成了一桌家常菜,不求惊艳,只求熨帖。尤其是年节,家家户户做炸油角、煎堆,金黄酥脆的香气,能从巷头飘到巷尾。这些味道,是刻在味蕾上的乡愁,无论走多远,只要闻到,便知是家。

  家在佛山,是清晨茶楼里一盅两件的闲适。父亲总爱带我去“得心楼”,点一壶菊普,一笼虾饺,一碟凤爪。茶香漫过木窗棂,看窗外人来人往,听邻桌用粤语聊着家常。茶楼的热闹,不喧嚣,是流淌在市井里的温暖。佛山人懂得,在忙碌中偷得浮生半日闲,才是生活的真谛。

  如今,我已离开佛山多年。但每当夜深,闭上眼,总能看见那座城的模样:水雾朦胧的早晨,石桥蜿蜒的倒影,陶窑里跳动的火光,榕树下沉静的拳影,还有母亲厨房里升腾的烟火气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成了我心中最安稳的图景。

  佛山,它不是一座冰冷的城市,而是一个有温度的家。它用岭南的水润养我的血脉,用陶土的坚毅塑造我的脊梁,用武术的气节沉淀我的魂魄,用灶火的暖意安抚我的肠胃。无论我走到哪里,只要闭上眼睛,那些水声、拳风、陶土香、茶点味,就会重新涌来,轻声告诉我:回家吧。

  家,就在佛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