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台,一把藤椅,一杯清茶,便是全部的行囊。
天空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宣纸,云是上面流动的墨迹。起初只是几缕薄云,像被风吹散的棉絮,悠悠地浮着。渐渐地,云朵聚拢起来,有了形状——这边像低头吃草的羊群,那边似展翅欲飞的仙鹤。它们不慌不忙地变换着姿态,仿佛在演绎一场无声的戏剧。

最妙的是看云的影子投在远山上。山原本是静止的,云影一来,整座山便活了。深色的影子缓缓爬过山脊,像温柔的抚摸,又像时光的足迹。这一刻,山不再是山,云也不再是云,它们成了天地间共舞的伴侣。
茶凉了,续上热水,看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。抬头再看天,云已换了模样。方才的羊群不知去了何处,现在是一幅泼墨山水——浓墨处是积雨的云团,淡墨处是将散未散的轻烟。有一朵云特别像人的侧脸,眉眼低垂,似在沉思。不过几分钟,一阵风过,那“人脸”便散了,化作千万片碎絮,飘向天际。
想起古人说的“云无心以出岫”,陶渊明辞官归隐,大概也是看透了云卷云舒的真意。官场的起落,人生的得失,不正如天上的云么?聚时轰轰烈烈,散时悄无声息。你方唱罢我登场,到头来,天空依旧是那片天空,湛蓝如洗,不着痕迹。
一只麻雀落在栏杆上,歪着头看我,又看看天,忽然振翅飞走了。它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,很快消失不见。而云还在那里,以千年不变的从容,卷着,舒着。
日影西斜,云色渐暖。金红的光从云隙漏下,给万物镶上金边。此刻的云最是绚烂,却也最是短暂——不过一刻钟,便随着夕阳沉入地平线。夜幕降临前的天空,是一种深邃的蓝,云成了淡淡的墨痕,几乎要隐没在暮色里。
茶已冷透,杯底的茶叶静静躺着。起身时,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而头顶的天空,最后一丝云影也消散了,露出几颗早醒的星星。
忽然明白,所谓“坐看云卷云舒”,看的何尝是云?看的是时光的流动,看的是心境的变迁。云卷时,不喜;云舒时,不悲。只是静静地看,让它们穿过眼睛,落在心底,化作一片澄明。
就像此刻,夜色四合,我空手而归,却觉得满载而归。怀中无物,心中有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