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之计在于春
更新时间:2026/5/19 7:23:00   移动版

  这念头,便是在一个清晨被鸟鸣啄破的。醒来时,窗纸上已漫着一层柔白的光,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冷硬的、铁似的颜色。推开窗,一股温润的、带着些微土腥气的风,便涌了进来,拂在脸上,竟有些痒酥酥的。院里的那株老柳,不知何时,已悄悄地爆开了千万点鹅黄的芽眼,毛茸茸的,像初醒的孩童朦胧的睡眼。远处河面的冰,早已化尽了,水色是清凌凌的,映着天光,仿佛一块刚被擦亮的碧玉。几只水鸭子在那儿惬意地凫着,时而将头埋入水中,再抬起时,便甩出一串晶亮的水珠子。天地间,仿佛有一支无声的、庞大的乐队,正在调弦定音,预备着奏一场华美的乐章。这便是春了,它不与你商量,只是静默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,将它的消息,递到了你的窗前,你的脸上,你的心里。

  在这般光景里,人是再也懒散不得的。那一种蛰伏了一冬的、近乎凝滞的精力,仿佛被这春阳一晒,便“滋滋”地活泛起来,在血脉里奔流,在筋骨间躁动。你便不由地想走出去,走到那原野里去。田垄上的泥土,是酥软的,一脚踩下去,微微地陷着,仿佛踏在一张厚实而温暖的地毯上。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清新的气息,那是解冻的泥土、萌发的草根与新翻的粪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有些粗粝,却充满了生命原始的、蓬蓬勃勃的力量。你瞧那农人,他们是没有工夫像我这般闲散地感喟的。他们早已卷起了裤腿,露着被风霜蚀得粗糙的小腿,在田地里深深地耕作着。那黝黑的、结实的脊背,在阳光下泛着汗珠的光泽;那沉重的铁犁,深深地切入泥土的胸膛,翻起一道道黝黑的、湿润的波浪。他们的动作是缓慢而有力的,一锄一犁,都带着一种虔诚的、与土地对话的庄重。他们知道,春天给予的,不仅仅是和风与暖阳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、关于秋日丰收的契约。而这契约的签订,便在于此刻,在于这“一年之计”的伊始。

  我忽然想起书房里那些落了微尘的书册了。它们静静地立在架上,像一群沉默的、等待着的故友。整个冬天,我似乎与它们疏远了,蜷缩在炉火的暖意里,任凭时光在窗外无声地凋零。而此刻,春的气息透过窗隙,钻入了这静寂的书斋,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。我拂去书脊上的微尘,翻开书页,那纸张的脆响,竟也与窗外的鸟鸣有了某种应和。文字间的智慧与思想,便像那深埋在地下的种子,等待着春日的光照与心灵的犁铧来将它们唤醒。古人云“春诵夏弦”,大约也是深谙此中道理的。在这万物竞发的季节里,人的神思也似乎格外清明,那些冬日里觉得晦涩难懂的篇章,此刻读来,竟有了新的会意。这耕耘于书田,与农人之耕耘于土地,其理为一,都是为了在未来的岁月里,能有所收获。

  由是观之,“一年之计在于春”,这“计”字,实在是一个极有分量的字眼。它并非仅仅是写在纸上、挂在嘴边的计划,而是一种生命的姿态,一种主动的、昂扬的迎向未来的气魄。它不是夏的喧嚣,秋的丰硕,更不是冬的贮藏,它是这一切的源头,是那“第一粒纽扣”。扣好了它,往后的日子,便有了清晰的脉络与走向。这“计”,是农人播下的种子,是学子翻开的书页,是每个人心底那份为新岁月描摹的、鲜活的蓝图。

  我立在田垄上,望着那无垠的、正在被唤醒的土地,心中仿佛也有一片土壤,正被这春意深深地犁过。那懈怠的、沉滞的块垒被翻到了底下,而新鲜的、充满希望的种子,已然悄悄播下。我于是深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里的生机,便一直沁到了肺腑的深处。是的,该出发了。在这盛大而慈悲的春光里,一切都还来得及,一切都正当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