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寻常的夜晚,我伏案作业,母亲悄然俯身看我。忽地,一缕银丝垂落,静静横陈于我密密麻麻的字行间,宛如清冷的月光跌入了墨色的深潭——原来时光竟已悄无声息地在她头上落满了雪。

最初,那银丝扎眼得如同刺进我心头的针。我悄悄把母亲鲜亮的衣衫藏起,固执地以为只要抹去那些跳跃的色彩,便能拽住青春拂袖而去的衣角。直至那个傍晚,母亲立于镜前,默默拔去新添的白发。镜中映出她微微颤抖的手指,像秋风里挣扎的枯枝。我瞥见她嘴角不易觉察的抽搐——那不是惧怕岁月的侵蚀,而是在忧心成为儿女的负累啊!我的喉咙骤然被什么堵住,心海翻涌起无声的巨浪。
后来的一天,我主动端来了染发剂。母亲顺从地低下头,任凭我笨拙的手指抚过那些记载着操劳的发丝。染发剂的气味浓烈刺鼻,指尖下她柔软的白发却如月光纺成的丝线,仿佛轻轻一捻,便能绞出我童年所有任性的泪与笑。我屏息凝神,如同修补一件稀世珍瓷般小心翼翼——每一道涂抹,都是我笨拙又虔诚地亲吻岁月刻下的伤痕。
染毕,母亲对着镜子轻抚鬓角,笑容如水波漾开。那缕缕白发,不再是时光的败笔,它分明是母亲用青春纺就的丝线,密密缝合了我年少无知的裂痕。
当母亲的白发不再灼痛我的眼睛,我才真正读懂岁月刻在她头顶的经文——那银丝是月光纺成的线,柔韧绵长,无声缝补了我叛逆年华里所有粗粝的缺口。原来生命最深的智慧,是读懂那如雪发丝间无言的牺牲,而后以温柔的姿态,承接这份沉甸甸的馈赠,再将它传递至更远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