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晨光与校门之间，像一道沉默的界碑。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制服，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鼓起，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每天清晨六点，当第一缕阳光还没爬上教学楼的墙砖，他已经站在了校门口。不是笔直的军姿，而是一种微微前倾的姿势——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什么，又像是在倾听风里的动静。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模糊，只有那顶大檐帽的轮廓清晰得像剪纸。
我注意过他帮低年级孩子背书包的样子。那孩子鞋带散了，他蹲下去系，动作笨拙得像在拆弹。藏青色的裤管因为下蹲绷得紧紧的，露出里面磨得起球的秋裤边。系好后他拍拍孩子的头，手掌粗糙得像砂纸，却带着温度。孩子跑进校园，他直起腰，背影突然矮了一截——原来刚才一直踮着脚。
暴雨那天，他站在积水里指挥交通。雨披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制服。积水漫过他的脚踝，他却像感觉不到冷，只是不停地挥着手臂。有辆车开得太快溅起水花，他下意识转身用背挡住校门——那个瞬间，他的背影突然变得很大，像一堵墙。
冬天最冷那天，我值日回来晚了。校门口只剩他一个人，在路灯下搓着手。看见我，他赶紧从岗亭里拿出保温杯递过来：“喝点热的，别冻着。”杯子里是浓得发苦的茶，烫得我直吸气。他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田垄。转身回岗亭时，我发现他的右脚有点跛——后来才知道是去年冬天追小偷摔的。
毕业那天，我们排队和他合影。轮到我时，他突然立正敬了个礼，动作不太标准，却让我眼眶发热。相机快门响起的瞬间，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这个每天第一个迎接我们、最后一个目送我们的人，原来也会老。
现在每次路过母校，总会下意识寻找那个藏青色的背影。校门换了新的伸缩门，岗亭也装了空调，但我知道，在某个我看不到的清晨，一定还有个人站在那里，微微前倾着身子，像一棵不肯弯腰的老树，守着一届又一届孩子的青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