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掠过稻浪,像谁把阳光揉碎,撒进了大地的掌心。那一刻,我听见童年在耳边沙沙作响。

清晨的稻田,像刚醒来的孩子,披着一层薄薄的雾纱。露珠挂在稻叶尖尖,轻轻一碰,就滚落进泥土的怀抱。我赤脚踩在田埂上,冰凉的水汽从脚底爬上来,像一只顽皮的小蛇,钻进我的裤管,也钻进我的记忆。
午后,阳光变得泼辣。稻穗低垂,像一个个害羞的姑娘,把脸埋进金色的长发里。我和伙伴们躲在稻浪深处,玩捉迷藏。风一吹,整片稻田就晃动起来,发出“沙沙”的笑声,仿佛在帮我们打掩护。远处,稻草人戴着破草帽,孤零零地站着,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,守护着这片金色的秘密。
傍晚,夕阳把稻田染成蜜糖色。爷爷扛着锄头,从田垄那头走来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。他弯腰掐下一穗稻谷,放在掌心轻轻一搓,饱满的米粒就跳了出来,带着阳光的温度,带着土地的芬芳。我学着爷爷的样子,把米粒放进嘴里,嚼一嚼,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。
收割机轰鸣着开进稻田,像一头钢铁巨兽,贪婪地吞噬着金色的波浪。稻穗被卷入机器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,那是大地的心跳,也是丰收的欢呼。奶奶站在田边,眯着眼睛笑,脸上的皱纹像田垄一样纵横交错,却盛满了阳光。
我们小孩子负责捡拾遗落的稻穗。每找到一穗,就像发现了一颗宝石,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。篮子渐渐沉了,我们的笑声却越来越轻,因为知道,这场盛大的金色狂欢,即将落幕。
夜幕降临,打谷场上灯火通明。大人们忙着脱粒,我们围着稻草堆追逐打闹。稻草被堆成小山,我们爬上去,又滑下来,像在玩金色的滑梯。星星挂在天上,像撒落的米粒,一闪一闪,照着我们红扑扑的脸蛋。
后来,我离开了村子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城市的霓虹很亮,却照不亮我心里的那片稻田。每当秋风起,我就会想起故乡,想起那片金黄,想起稻草人孤独的身影,想起爷爷粗糙的手掌里,那粒温暖的稻谷。
去年秋天,我回去了。稻田还在,却比以前小了许多。稻草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塑料大棚。我站在田埂上,风还是那样吹,稻浪还是那样起伏,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。
我蹲下身,捧起一把泥土,它还是那样松软,带着熟悉的腥香。我轻轻把它撒回田里,像撒下一封迟到的信。信里写着:谢谢你,金黄的稻田,谢谢你给我的童年,给我的温暖,给我的,关于家的全部想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