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津湾广场的铜牛背上时，整个天津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那不是童话里的六角形雪花，而是被海河雾气揉碎的冰晶，像撒了一把碎盐在城市的睫毛上。
老城的雪是有声音的。先是瓦檐下"嗒"的一声——那是去年残留的麻雀粪被冻裂了。接着是"沙沙"的，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，其实是雪粒在啃食老槐树皲裂的树皮。我蹲在估衣街的石阶上，看雪花如何在"狗不理"包子的蒸汽里融化成一滴浑浊的泪，又如何在新贴的春联上重新凝结成冰。
姥姥总说雪是冬天寄来的信。她戴着老花镜，用搪瓷缸接满雪，放在蜂窝煤炉上慢慢煮。雪水沸腾时发出"咕嘟咕嘟"的声音，像在讲述它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的见闻。缸底渐渐析出淡黄色的水垢，那是雪从大气里带来的故事——也许有乌兰巴托的驼铃，也许有张家口的风电叶片，此刻都沉淀成了天津人茶杯里的温柔。
最动人的是雪落海河的时刻。冰层下的河水还在喘息，像一条被按住头的银龙。雪花刚触到冰面就化成了水，但前赴后继的雪又把它们重新冻住。如此反复，直到整条河变成一块巨大的毛玻璃，把对岸意大利风情区的彩色屋顶晕染成印象派的油画。我站在解放桥上，突然发现自己的呵气也能在空气中结晶——原来人心里藏着的小小火焰，遇到真正的寒冷，也会开出六瓣的冰花。
傍晚的雪开始有了重量。它们不再轻盈地飞舞，而是直直地坠落，像无数个小天使在跳垂直的芭蕾。劝业场的霓虹灯被雪幕柔化成毛茸茸的光球，而"天津之眼"的轿厢里，恋人们的脸贴在玻璃上，用呵气画着会迅速消失的心形。我伸手接住一片雪，它在我掌心停留了七秒——足够让我看清它其实是由无数个更小的雪花拥抱而成，就像这座城，由无数个带着故事的人拥抱而成。
当路灯次第亮起时，雪突然变成了金色的。不是童话里的金色，而是老铜器被岁月摩挲出的那种温润。每一片雪花都举着一盏小小的灯，从鼓楼到古文化街，从五大道到小白楼，一路点亮那些藏在砖缝里的往事。此刻我终于明白，天津的雪之所以动人，不是因为它覆盖了什么，而是因为它让一切熟悉的事物，都有了重新被爱的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