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忆里的第一缕馒头香，是和外婆的清晨连在一起的。
那年我七岁，住在北方小城的外婆家。每天天还没亮透，厨房里就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——那是外婆在和面。她的手指粗壮而灵活，在面团里揉、按、压、推，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。面团在她手下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，像一块温润的玉。
我常趴在门框边，看晨光一点点爬进厨房，落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，落在她微驼的背上。她很少说话，只是偶尔用围裙擦擦手，回头对我笑笑：“醒啦?再等一会儿，馒头就出锅了。”
那时的馒头，是真正的老面馒头。用的是前一天留下的面肥，发好的面带着天然的酸香。外婆总说，好馒头要“三醒”——面醒好了，馒头才能醒好;人醒好了，日子才能醒好。我不懂这话的意思，只觉得馒头出锅的瞬间是最幸福的时刻。
当蒸笼揭开，白色的蒸汽“轰”地涌出，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。那蒸汽里裹挟着面粉最纯粹的清香，混合着酵母发酵后的微甜，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、让人心安的气息。我踮起脚，看见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馒头在笼屉里挨挨挤挤，表皮光滑，顶端微微开裂，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白莲。
外婆会用湿布垫着手，快速地夹出一个，吹一吹，掰一小块递给我。那一小块馒头还带着蒸汽的热度，在手心里微微发烫。咬一口，松软，微甜，有淡淡的麦香在舌尖化开。那不是现在市面上任何一种馒头的味道——它不那么白，不那么甜，却有着粮食最本真的滋味，有着时间沉淀的温度。
后来，我离开小城去外地读书，又在大城市工作。我吃过各种各样的馒头——超市里包装精美的奶香馒头，早餐店里松软的甜馒头，甚至还有全麦的、紫薯的、南瓜的。它们都很精致，都很美味，却再也找不到外婆的馒头那种让我心安的清香。
有一年冬天，我加班到深夜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，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——路边有个小摊，正在蒸馒头。那白色的蒸汽在寒夜里格外醒目，像一团温暖的云。我走过去，买了一个。摊主是个中年男人，他用夹子夹起馒头，吹了吹，递给我。我捧着那个馒头，热气透过纸袋传到手心，那一瞬间，我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的清晨，趴在门框边等待外婆的馒头。
那个馒头，我吃了很久。每一口都让我想起外婆和面时的背影，想起她那句“馒头要醒好，日子才能醒好”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我怀念的不只是馒头的清香，更是那种被等待、被呵护的感觉，是那种在平凡日子里依然认真生活的态度。
如今，外婆已经不在了。老屋也拆了，厨房里那个土灶台早已消失在城市的变迁里。但我依然会在某个清晨，或者某个加班的深夜，想起那缕馒头的清香。它像一条无形的线，连接着过去与现在，连接着记忆与现实。
有时候，我会尝试自己蒸馒头。用最普通的面粉，最老式的方法，守在灶台前，等待面团发酵，等待水汽蒸腾。当第一缕馒头香飘出锅时，我闭上眼睛，深深吸气——那香气里，有外婆的影子，有童年的温暖，有那些回不去却永远珍贵的时光。
难忘那馒头的清香，因为它不只是食物的味道，更是记忆的味道，是家的味道，是爱的味道。它提醒我：无论走多远，无论世界如何变化，总有一些最朴素的东西，能穿透时光，温暖我们的心房。
而那缕清香，将永远在我的生命里，轻轻飘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