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总是在我们不经意间,把两个孩子拉扯成少年,再把少年推向成年。而我和阿远的故事,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根在地下悄悄缠绕,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,却各自朝着自己的天空伸展。

童年的友谊是纯粹的。我们住在同一个大院,夏天的傍晚,常一起蹲在水泥地上看蚂蚁搬家,争论哪条路才是最近的;冬天在结冰的湖面上打陀螺,比谁转得久,直到冻红的手指再也握不住鞭子。那时的快乐简单得像一颗水果糖,含在嘴里,甜味能持续一整天。我们有过很多“秘密基地”——废弃的自行车棚、老槐树的树洞、阁楼的角落。在那些狭小而安全的空间里,我们分享着小纸条上的秘密,交换着从漫画书里看来的“江湖义气”,相信友谊就是永远不会分开的承诺。
青春期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我们开始有了不同的烦恼:他家搬到了城北,我留在城南;他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,我的作文却总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读。我们有了各自的圈子,有了不能告诉对方的心事。有段时间,我们几乎不再见面,偶尔在走廊遇见,也只是匆匆点头。那是一种微妙的疏离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,看得见彼此,却触碰不到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下午。我因为家庭变故情绪低落,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发呆。阿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没有问“你怎么了”,只是默默地坐在我旁边,从书包里掏出一本《小王子》,翻到某一页推给我看——“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,要用心去感受。”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直到夕阳把书架染成金色。那一刻我明白,真正的友谊不是形影不离,而是即使沉默也能懂得。
大学,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。隔着千山万水,我们靠书信和后来的网络维系。信里不再有幼稚的秘密,而是对未来的迷茫、对理想的坚持、对爱情的困惑。阿远在信里画下他设计的建筑草图,我在邮件里分享刚完成的诗歌。我们争论过,为了一些观点;我们争吵过,因为误解;但更多的是在对方的文字里,看到另一个成长的自己。
工作后,我们各自忙碌。阿远成了建筑师,我在出版社做编辑。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,但每次重逢,都像从未分开过。我们在深夜的烧烤摊聊到打烊,在长途自驾的途中听同一首老歌。他给我看新项目的模型,我给他读刚校对的书稿。我们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,因为彼此的生命轨迹已经交织在一起——他见证了我的每一次职业转变,我参与了他每一个重要项目的诞生。
最深刻的成长发生在那年冬天。阿远的父亲病重,他请假回乡,整夜守在医院。我放下手头的工作,去陪他。在医院的走廊里,我们第一次谈到死亡和失去。他说:“以前觉得长大就是变强,现在才明白,长大是学会接受无能为力。”我握着他冰凉的手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重量。那段时间,我们像两个相互支撑的拐杖,在人生的陡坡上缓慢前行。
如今,我们都已步入中年。阿远的鬓角有了白发,我的眼角也爬上了细纹。我们不再像少年时那样频繁见面,但那份友谊却沉淀成了更深沉的东西。它像陈年的酒,时间越久,味道越醇厚。
回望来路,我忽然明白,我们所谓的“共成长”,并不是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齐步走,而是在各自的旅程中,始终记得回头看看对方是否还在,然后带着这份安心,继续向前。阿远教会我,真正的友谊是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;而我,也用自己的方式,陪伴他走过人生的高低起伏。
两棵树并肩生长,不会永远保持同样的高度,也不会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。但它们的根早已在地下相连,分享着同样的养分与水分。风吹过时,它们的枝叶会相互致意;雨落下时,它们会为彼此挡住一部分风雨。
这就是我和阿远。在时光的河流里,我们是彼此的岸,也是彼此的舟。共成长,不是终点,而是我们友谊最美好的状态——在各自的世界里闪耀,却永远为对方留着一盏温暖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