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穿过晨雾,汽笛声在松辽平原上拖出长长的尾音。我回来了,回到这座北纬43度的城。

长春的春天总是来得矜持。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南湖的柳条却已按捺不住,悄悄抽出鹅黄的嫩芽。最动人的是杏花,一夜之间,整条斯大林大街像是被粉色的云霞浸染。老人们坐在新民广场的长椅上,眯着眼看孩子们放风筝——那些纸鸢摇摇晃晃,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积攒的沉闷都送上高空。我在杏花树下走过,花瓣落在肩头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夏天来得迅猛。净月潭的森林绿得发亮,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耀着油润的光泽。午后雷雨说来就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,蒸腾起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雨过天晴,彩虹横跨天际,老长春人会推开窗,深深吸一口气——那是独属于北方夏天的清澈。傍晚的重庆路飘着烤串的香气,啤酒杯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,街坊邻居坐在路边,摇着蒲扇,说着家长里短。
秋天是长春最诗意的季节。新立湖的芦苇荡变成金黄色,风一吹,便掀起层层波浪。伪满皇宫的红墙在夕阳下愈发深沉,落叶铺满庭院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文化广场的银杏树下,总有拍照的年轻人,他们不知道,这片金黄已经持续了六十年。我喜欢在秋日的午后,沿着人民大街慢慢走,看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,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而温柔。
而冬天,才是长春真正的灵魂。
当第一场雪落下,整座城市便褪去所有斑斓,只剩下纯粹的黑白灰。树枝挂满雾凇,像水晶雕琢的艺术品。南湖的湖面冻得结实,成了天然的冰场,孩子们抽着冰陀螺,笑声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。除夕夜,爆竹声此起彼伏,烟花在雪地上空绽放,映亮了家家户户窗上的窗花。母亲包着饺子,父亲在阳台上挂起红灯笼,蒸汽模糊了玻璃,却让屋里的暖意更加真切。
在长春,家是有声音的——是清晨公园里太极拳的舒缓音乐,是傍晚校门口家长的呼唤,是冬夜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。
家是有味道的——春天丁香的芬芳,夏天雨后泥土的湿润,秋天糖炒栗子的焦香,冬天酸菜炖白肉的热气腾腾。
家更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:在红旗街百货挑选一块布料,在桂林路吃一碗热腾腾的冷面,在同志街的旧书店淘到一本泛黄的诗集。是坐在有轨电车里,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,知道下一站就是熟悉的地方。
这座城不似江南婉约,没有沿海城市的喧嚣。它就像一位沉稳的北方汉子,外表粗粝,内里却藏着最深沉的温柔。它的美不在惊艳,而在细水长流的陪伴——四时更迭,年复一年,把日子过成诗。
所以当我在异乡的深夜想起长春,想起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标,而是那些平凡的晨昏:是晨练时老人悠长的呼吸,是夜市摊主爽朗的笑声,是雪夜里为我留的那盏灯。
家在长春——这五个字里,藏着一个游子全部的归途,和一座城市全部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