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忘恩师情
更新时间:2026/2/3 8:29:00   移动版

  记忆里,他的手总是沾着粉笔灰。不是那种刻意的白,而是粉笔末子渗进掌纹深处的、带着颗粒感的灰白。他用这双手在黑板上写下“春风化雨”时,粉笔灰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
  那间教室朝北,阳光总要迟疑地绕过窗棂,才能抵达第三排。他站在那片迟来的光里,声音不高,却能让最嘈杂的午休安静下来。他说语文是“语言的森林”,我们当时不懂,只记得他讲《项脊轩志》时,忽然停顿,望向窗外的老槐树,说:“有些思念,是要用一辈子才能写完的。”那一刻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移动的声音。

  他批改作文的红笔,不像刀,像绣花针。密密麻麻的批注,有时比原文还长。我的作文本上,曾有一行小字:“你的文字里有潮湿的雾气,那是你的天赋,别让它散了。”这句话像一颗种子,在我后来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时刻,悄然发芽。我才知道,真正的老师不是雕刻你,而是认出你本有的形状。

  最难忘的是他的沉默。那年我竞赛失利,躲在办公室角落哭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递来一杯温水,水杯边缘有细小的缺口。他低头继续批改作业,笔尖沙沙响,像一种无声的陪伴。那杯水的温度,我记了很多年。后来才明白,有些伤口不需要言语缝合,只需要一个不打扰的容器,盛放你的眼泪。

  毕业那年,他送我一本《诗经》,扉页上写着:“愿你的语言,永远比你的脚步走得更远。”字迹有些颤抖,那是他左手写的——他的右手受过伤,写字时总带着克制的力道。我捧着书,忽然意识到,他教给我们的,从来不只是知识,而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:用文字丈量山河,用耐心等待花开,用沉默理解苦难。

  许多年后,我在异乡的书店里,看见一本被翻旧的《诗经》,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。指尖抚过叶脉,忽然听见多年前教室窗外的风声。那一刻我懂了:真正的师恩,不是你在课堂上记住的公式定理,而是你多年后在生活里,无数次无意识地重复他看世界的眼神。

  他退休时,我们去送他。他站在校门口,身后是那棵他看了半辈子的老槐树。他说:“老师就像树,你们是飞过它的鸟。鸟飞走了,树还在那里,继续等待下一季的风。”他的手依然沾着粉笔灰,只是那灰白里,多了些岁月的暖黄。

  如今我也站在讲台上,面对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。当我拿起粉笔,忽然明白:有些东西是会传递的——那支红笔的温度,那杯温水的沉默,那句“你的文字里有雾气”的认领。它们像暗河,在生命深处流淌,最终会在另一个需要光亮的时刻,涌出地面。

  难忘的,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老师。而是所有在我们生命里点燃过微光的人。他们或许已经老去,或许已经离开,但他们种下的那片森林,依然在我们心里生长。每当我们在雾中迷路,就能听见多年前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——那声音说:别怕,语言会带你回家。

  而我们,终将成为别人生命里的那片迟来的阳光,那杯温水,那句“我看见你了”。这就是恩情最美的循环:它从未结束,只是以另一种方式,开始了新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