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他的,我想我的。
这寻常的六个字,像两扇并排的窗,一扇映着他的风景,一扇映着我的。我们坐在同一张餐桌前,他的话语是窗外的车流,急促、明确,朝着某个确定的方向奔涌;而我的思绪是窗内静止的尘埃,在斜照的光里缓缓浮动,轨迹无从追溯。

他的声音是一条河。从过去流来,裹挟着经验的石块与教训的泥沙,拍打着当下的堤岸,执着地要流向他认定的未来。他说的是“应当”,是“必须”,是铺在地面上的轨道,清晰、坚固,通往可预见的站台。他的世界是线性的,有因果,有逻辑,有他亲手搭建的、稳固的桥梁。
我的沉默是一片海。潮汐涨落只听从月亮的召唤,深处藏着珊瑚的遗迹与沉船的残骸,表面却平静得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形状。我的“想”是弥漫的,是网状的,是无数个“也许”同时存在的可能性。我看见一棵树,会想到它春天的嫩芽、夏天的浓荫、秋天的落叶、冬天的枝桠——它们同时存在,构成完整的树。而他的目光,可能只落在它当下的高度上。
我们常常这样并行着。在南京的梧桐树下,他谈论着城市规划的效率与经济的脉络,我却看着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,想象它旋转的弧线里藏着怎样的风的形状。在秦淮河的桨声里,他分析着历史的兴衰与商业的逻辑,我却望着水面上破碎的灯火,觉得每一片光晕都像一个未被诉说的梦。
这并非对抗,而是一种奇异的共存。像老城墙的砖,一面是风雨剥蚀的沧桑,一面是青苔滋生的新生,它们共享同一块实体,却讲述着不同的时间。他的话语是砖石的坚硬,我的思绪是苔藓的柔软。没有谁对谁错,只是质地不同,所映照的光也不同。
有时,这种“他说他的,我想我的”会生出寂寞。像两列在平行轨道上行驶的火车,能看见彼此车窗里的灯火,却永远无法交汇成一个完整的车厢。但更多时候,它是一种必要的留白。正是在他的“说”与我的“想”之间,那片沉默的旷野,才让彼此的轮廓更加清晰。他的坚定映照出我的迂回,我的发散映衬出他的专注。
或许,所有的对话都是这样——我们永远无法完全进入对方的世界,只能在边界处,礼貌地张望,然后退回自己的领地。这未必是遗憾。就像南京的夜空,有人看见星斗的排列,有人感受夜风的清凉,有人只是等待黎明。同一片天空下,我们各自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星辰与时刻。
他说他的,我想我的。然后,我们或许会同时抬起头,看见同一轮月亮。月亮不言,却包容了所有的“说”与“想”,将它们都镀上一层清辉,让它们在各自的轨道上,运行得安然,且互不相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