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乡愁是一列电车。
它没有确切的时刻表,总在暮色四合时悄然驶入记忆的站台。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,是它独特的呼吸——规律、绵长,带着金属特有的清冷与温存。当那声悠长的汽笛在耳畔响起,我知道,它又载着满车厢的思念,从远方缓缓驶来。

电车的路线是固定的,像命运的掌纹。它从钟山脚下出发,沿着梧桐大道缓缓前行。那些法国梧桐,是这座城市最忠实的守望者,它们用交错的枝桠为电车编织出绿色的穹顶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,光斑在车厢地板上跳跃,像极了童年时外婆撒在竹席上的碎金。电车经过颐和路时总会放慢速度,那些民国老洋房的红砖墙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色泽,爬山虎的藤蔓顺着墙角攀爬,仿佛在试图抓住流逝的时光。
车厢里总是坐着各种各样的人。清晨,是背着书包的孩童,眼里还带着未醒的睡意;午后,是提着菜篮的老人,篮子里装着刚从菜场买来的时鲜;傍晚,是疲惫的归人,公文包搁在膝上,目光却始终望向窗外。我们都是这列电车的乘客,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运行,却在某个瞬间,被同样的风景触动了心弦。窗外,长江大桥的钢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,桥下的江水不知疲倦地奔流,载着六朝的烟水与今朝的灯火,一路向东。
电车的声音是有记忆的。铁轨的“哐当”声是它的脉搏,报站器的女声是它的语言。那个略带方言的普通话,报出一个个熟悉的名字:新街口、鼓楼、玄武门……每一个站名都像一把钥匙,打开记忆的某扇门。在新街口,我想起第一次和朋友在地下通道迷路的慌张;在鼓楼,我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在广场上放风筝的少年;在玄武门,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,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
电车有时会穿过隧道。黑暗骤然降临的瞬间,车厢里的灯光亮起,照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——沉思的、疲惫的、期待的。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在隧道里被放大,咚咚咚,像心跳,像远方的呼唤。而当电车冲出隧道,光明重新涌入的刹那,窗外的景色总是格外鲜明:可能是紫金山的一角,可能是玄武湖的一片波光,也可能是老城区屋顶上跳跃的夕阳。
最难忘的是那些雨天的电车。雨滴敲打着车窗,画出蜿蜒的水痕,把窗外的街景晕染成一幅印象派的油画。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,混合着泥土的芬芳。人们安静地坐着,听着雨声和车轮声交织成的二重奏。在这样的时刻,乡愁不再是尖锐的刺痛,而变成了一种绵长的、湿润的牵挂,随着雨水渗入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。
电车的终点站是黄昏。当最后一缕夕阳被高楼吞没,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电车会停靠在记忆的某个站台。车门打开,人们陆续下车,融入夜色,走向各自的归处。而我,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乘客,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多坐一会儿,回味刚才经过的每一处风景,每一段声音,每一个与乡愁有关的瞬间。
我的乡愁,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运行在这座城市的轨道上。它不急于抵达某个目的地,因为它知道,思念本身就是一种抵达。它载着所有想说而未说的话,所有想见而未见的人,所有想回而未回的时光,在铁轨上反复吟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:
“回家,回家……”
而电车,就是那条最温柔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