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大要去石家庄
更新时间:2026/2/9 8:42:00   移动版

  童年时,石家庄只是一个名字,像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墨点,被大人用手指着,说:“喏,以后要去这里。”那时的“长大”是一个遥远而确定的未来,像暑假的尽头,像新书包里第一本未翻的笔记本。我想象中的石家庄,有着笔直的、望不到头的街道,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梧桐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,像碎金。那里的人们说着和我不一样的口音,却有着同样明亮的眼睛。

  第一次踏上石家庄的土地,是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。车厢里混杂着泡面、汗水和铁锈的气味,我蜷在硬座上,听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单调而永恒的节奏。天快亮时,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田野,灰蒙蒙的,一望无际。石家庄的清晨是灰白色的,空气里有种干燥的、尘土的味道,和南方的湿润截然不同。它没有想象中的宏伟,只是巨大、普通、实实在在。我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,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平静:原来,传说中的远方,到了脚下,也不过是另一片可以行走的土地。

  我在石家庄的胡同里穿行,寻找一种名叫“槐花”的树。当地人告诉我,五月的时候,整座城都会被槐花香浸透。我没能赶上那个季节,却在秋天看到了满街金黄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踩碎了无数个夏天。我去了老厂区,红砖墙斑驳,窗户大多破了,野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,长得肆意。几个退休的老工人在墙根下下棋,棋盘是画在石板上的,棋子是磨圆了的石子。他们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腔,语速慢,像在给时间打拍子。我蹲在旁边看了许久,忽然觉得,所谓“长大”,或许就是能安静地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棋局,并从中品出一点人生的滋味。

  石家庄的夜来得早,华灯初上时,整座城被笼罩在一种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。我常去一家路边摊吃炒饼,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话不多,只在铁板上挥舞铲子时,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。热油滋滋作响,饼丝、豆芽、鸡蛋在锅中翻滚,香气蒸腾而上,模糊了身后车流的灯光。我坐在矮凳上,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,他们有的赶着回家,有的奔赴下一个应酬,有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,运行着,忙碌着,孤独着。

  在石家庄,我学会了一种新的孤独。不是南方小城那种湿润的、黏稠的孤独,而是一种干燥的、开阔的孤独,像这片土地本身。周末,我会坐公交车到郊外,看火车从远处的铁轨上隆隆驶过,留下悠长的回响。火车带走了什么,又带来了什么?它连接着远方,也切割着当下。我站在田野边,看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紫色,心里空荡荡的,却又装得满满的。那种感觉,就像终于抵达了童年时画在地图上的那个点,却发现,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。

  如今,我已经离开石家庄多年。但它以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——在我的口音里,在我习惯的饮食里,在我看待世界的目光里。我时常会想起那座城市的槐花香(尽管我从未真正闻到过),想起老厂区下棋的老人,想起夜市炒饼的烟火气。石家庄不再是一个地点,而是一段时光,一段关于“长大”的注解。

  长大,原来不是去了某个具体的地方,而是终于明白:所有的远方,最终都会变成身后的故乡;而所有的出发,都是为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与过去的自己重逢。石家庄教会我的,不是关于一座城市的记忆,而是关于“在路上”本身的领悟——我们都在自己的铁轨上,向着某个模糊的前方,隆隆前行。而心底那个“长大要去石家庄”的声音,会永远在时光的深处,轻轻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