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壶冰心
更新时间:2026/2/9 8:39:00   移动版

  外婆有一只白瓷茶壶,不是什么名贵物件,壶身素净,连釉彩都没有,只是胎土细腻,握在手里温润如玉。壶嘴有一处小小的磕碰,她用棉布细细包好,说这样反倒不烫手了。许多年来,这只壶就在灶台后的木架上,安静地盛着时间。

  我记忆里的茶香,都是从这把壶里溢出来的。清晨,天光还未大亮,厨房里就响起水注入壶中的声音,咕噜咕噜,像大地在吞咽晨露。茶叶是粗老的茉莉花茶,抓一把丢进去,沸水一冲,满屋子立刻弥漫开一种朴素而霸道的香气。外婆不说话,只把第一道茶斟进小碗,递给我。茶汤是淡琥珀色的,入口微苦,回甘却绵长。她说,好茶要慢慢泡,心急了,茶味就涩。

  这只壶见证过许多时刻。有亲戚来访的热闹,外婆把壶洗得锃亮,在壶身上呵出一层薄薄的雾气,再用软布擦干。她倒茶的动作从容不迫,壶嘴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,茶水稳稳地注入杯中,不溢一滴。客人们称赞茶好,她只是笑笑,说:“粗茶,解渴罢了。”更多时候,是寂静的午后。她独自坐在院里的樟树下,壶就放在手边的小几上,自己给自己倒一杯,慢慢啜饮。阳光透过树叶,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她整个人仿佛也成了这静谧的一部分。

  最冷的那几年,家里粮食短缺。外婆总能变出些吃食,有时是几个烤红薯,有时是一碗掺了菜叶的粥。她把粥盛在粗瓷碗里,用那只白瓷壶的盖子当勺子,一勺勺喂我。壶盖温热,贴着我的嘴唇,那温度是实实在在的,带着烟火气的暖。后来我才明白,所谓“冰心”,不是高高在上、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,而是在最困顿的日子里,依然能守住的一点清明与从容。就像那把壶,盛过最普通的茶水,也盛过最清淡的时光,但壶身始终光洁,茶水始终清亮。

  外婆老了,记忆像漏沙,许多事都忘了,唯独泡茶的习惯还在。有时茶水会溢出来,弄湿壶身,她也不急,只是用那块棉布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。水渍干了,壶身又恢复成那种温润的白。我看着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,忽然想起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的诗句。外婆的一生,何尝不是如此?她经历过动荡,承受过失去,生活给她的,有时是粗粝的沙石,有时是刺骨的寒风。但她的心,就像这把壶里的茶,滤掉了生活的浮沫与苦涩,留下的是最本质的清甘。

  她去世后,我收起了那只壶。某天午后,我学着她的样子,为自己泡了一壶茶。沸水注入,茶叶翻滚,香气四溢。我握着壶身,那温润的触感依旧,仿佛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。茶汤入喉,微苦,回甘,一如往昔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真正的“冰心”并非不染尘埃的绝对纯净,而是在经历了世事的淬炼、生活的冲刷之后,依然能保持的一种内核的清澈。它或许不再晶莹剔透得耀眼,却如这壶中的老茶,沉稳,深厚,有经得起回味的余韵。

  窗外,城市喧嚣依旧。而我守着这一壶茶,守着这从旧时光里流淌出来的温润与澄明。壶身映出我的脸,也映出窗外的天光云影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,比时间更长久,比记忆更清晰。它们就藏在这壶中,这茶里,这每一次安静的呼吸与啜饮之间,是外婆留给我的,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遗产——一颗在纷扰风尘中,依然能映照出明月与清风的,玉壶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