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在南昌
更新时间:2026/2/9 8:32:00   移动版

  我是在赣江边长大的。江水从不知什么地方流来,又向不知什么地方流去,只记得它总是黄浊的,带着上游的泥沙和故事。夏天的傍晚,暑气未消,我和伙伴们便赤着脚在江滩上跑。沙是烫的,水是凉的,脚趾陷进温润的泥里,有一种踏实的、被大地拥抱的感觉。江风里有水腥气,有青草气,还有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——那声音悠长得像一声叹息,从江的上游一直荡到下游,荡到看不见的远方去了。

  南昌的早晨是从一碗拌粉开始的。街角的小店,蒸笼呼呼地冒着白气,老板娘麻利地抓一把米粉在沸水中一焯,捞进碗里,浇上酱油、麻油、咸萝卜干、花生米,再狠狠地舀一勺辣椒酱。那辣是鲜辣,带着蒜蓉的香,吃得人额头冒汗,浑身通透。就着一碗瓦罐汤——无论是海带排骨还是墨鱼土鸡,汤色清亮,油花儿聚在中间像小小的月亮——这便是南昌人最实在的慰藉了。我总记得外婆熬汤的样子:小小的瓦罐,炭火文文地舔着罐底,她守在旁边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她说,好汤急不得,像做人一样,要经得起熬。

  老城区的巷子是迷宫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雨天的时候,映着灰蒙蒙的天光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墙是斑驳的,这儿一块青苔,那儿一片雨渍,高处还垂着不知名的藤蔓。午后,阳光从密密的屋檐间漏下来,碎成一片片金箔,落在打盹的猫身上,落在择菜的妇人身上,也落在墙根下下棋的老人身上。他们走棋很慢,啪嗒一声,像水滴落在深潭里,惊不起一丝涟漪。偶尔有卖麦芽糖的敲着小铁片,“叮叮当”地走过,那声音脆生生的,能传出好远。

  滕王阁是立在江边的一个梦。我小时候,它还没有现在这样金碧辉煌,有些旧,有些沉静。爬上长长的楼梯,凭栏远眺,江水浩浩荡荡,对岸的红谷滩还是一片荒滩。王勃说的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我是没怎么见过的,南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,带着潮润的水汽。但偶尔,在雨后初晴的傍晚,西天会裂开一道缝,漏出些橘红、紫罗兰的颜色,江水便也跟着染上了,波光粼粼的,像是谁打翻了的胭脂盒。这时候,风从江上来,穿过阁楼的飞檐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一千多年前的叹息,至今还未散尽。

  绳金塔下的夜市是活色生香的。天一擦黑,摊子便一个挨一个地亮起了灯。炒田螺的镬气冲天,烤羊肉串的青烟袅袅,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臭豆腐那独特的、让人又爱又恨的气味,在空气里搅拌、发酵。人声鼎沸,本地话的调子又高又软,像在唱歌。我挤在人群里,看灯光下人们发亮的脸,听那熟悉的、带着水汽的乡音,心里便觉得满。这喧嚣不是噪音,是生活的底色,是热腾腾的、带着油烟味的人间。

  赣江的夜是静的。没有了白日的船来船往,江水仿佛也睡着了,只是缓缓地、无声地流。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,被水波揉碎了,成了一片颤动的光晕。偶尔有夜航的船驶过,一盏孤灯在黑暗中移动,像一颗迟疑的流星。我常常独自坐在江边的石阶上,什么也不想,只是听。听水拍岸的声音,听风吹过芦苇丛的声音,听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。那声音一层层地漫过来,又一层层地退下去,像是江水在呼吸。

  离家久了,这些画面便常常在梦里出现。有时是清晨的拌粉香,有时是雨巷里青石板的反光,有时只是赣江那沉沉的、永不停歇的流水声。醒来时,窗外是陌生的城市,霓虹闪烁,车声嘈杂,心里便空落落的。我知道,我怀念的不仅是那座城,更是城里的旧时光,是那个在江滩上奔跑、在巷子里迷路、在瓦罐汤的热气里发呆的自己。故乡像一枚沉在江底的卵石,水流年年冲刷,它却在那里,温润地、固执地,守着最初的模样。

  今夜,月色很好。我仿佛又听见了江水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不紧不慢地,拍打着记忆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