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缕春风掠过海河，天津的冬天便悄悄退场。在这个季节里，没有什么比一只风筝更能承载春天的重量——它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却又重得能托起整个童年的记忆。
三月的天津，风开始变得柔软。我站在金汤桥上，看阳光把海河的水面切成无数碎银。对岸的意大利风情区里，巴洛克式的屋顶还残留着冬雪的残片，而河堤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。这时，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身后传来——几个孩子正奔跑着，手中的风筝线越拉越长，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拽上天空。
那只蝴蝶风筝是奶奶用旧报纸糊的。她总说天津的风太野，得用《天津日报》才兜得住。风筝的骨架是爷爷从旧竹帘上拆下来的篾条，用棉线绑得结结实实。我蹲在院子里，看奶奶把红墨水兑了水，在风筝翅膀上画下歪歪扭扭的圆点——她说那是蝴蝶的眼睛，要让它看得见回家的路。
在天津放风筝有三样讲究：要顺着海河的走向跑，要避开劝业场的霓虹灯，最重要的是得赶在狗不理包子出笼前——那时候的风里带着肉香，风筝飞得格外起劲。
我们跑到津湾广场时，风突然大了。风筝猛地往上一窜，线轴在我手心火辣辣地转。奶奶在后面喊："松一松!让它自己找风!"我慌忙放线，看着那只纸蝴蝶在灰蓝色的天空中跌跌撞撞，最后稳稳地盘旋在解放桥的上空。那一刻，整个天津的春天似乎都浓缩在那片薄薄的报纸上——老租界的钟声、海河的汽笛、还有狗不理包子铺飘来的蒸汽，全都系在一根棉线上轻轻摇晃。
傍晚收线时，风筝的翅膀已经沾满了春天的味道。有海河水的腥气，有法国梧桐抽芽的青涩，还有奶奶手上雪花膏的甜香。我把风筝抱在怀里往家走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得像是要延伸到下一个春天去。
如今每次经过海河，看见放风筝的人，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。奶奶已经不在了，但那只褪色的纸蝴蝶还挂在老屋的房梁上，翅膀上的红墨水变成了温柔的褐色。天津的风一年年地吹，吹散了劝业场的霓虹，吹老了海河边的石栏，却吹不走那根拴着整个童年的线——它永远系在三月的风里，系在奶奶用《天津日报》糊成的翅膀上，系在天津人特有的、带着包子香气的春天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