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颜色，不是调色盘里规规矩矩的排列，而是雨后水洼里突然炸开的彩虹，是奶奶围裙上永远洗不掉的番茄渍，是夏夜萤火虫在眼底留下的绿色光斑。
绿色是外婆家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。它绿得毫无章法，春天冒出毛茸茸的嫩芽，夏天就泼洒成一把巨大的绿伞。我和表弟把皮筋绑在树干上跳"小皮球香蕉梨"，跳累了就躺在树影里，看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，在眼皮上撒下碎金子。树皮上刻着我们每年长高的刻度，像树用年轮帮我们保存的童年身高档案。
金黄色是麦浪翻滚的声音。暑假去乡下，拖拉机"突突突"地开进麦田，大人们弯腰收割时，我们就在田埂上追扑那些惊慌失措的蚂蚱。麦芒扎得小腿发痒，但谁在乎呢?我们比赛谁能把麦秆吹得最响，失败者要请吃五分钱一根的老冰棍。傍晚时分，夕阳把整个田野都浸泡在蜂蜜里，连空气都是甜的。
砖红色是教学楼外墙的爬山虎。它们像一群顽皮的孩子，从一楼爬到四楼，把整面墙都涂成流动的晚霞。下课铃响时，我们挤在走廊上看高年级男生打篮球，阳光透过叶片的间隙，在他们汗湿的背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有片红叶飘进教室，被班主任捡起来当书签，从此那本《数学奥林匹克》里就夹着整个秋天的秘密。
天蓝色是父亲自行车后座的晴空。每个周日，他骑车带我去图书馆，我坐在横杠上，仰头数云。那些云像被谁撕碎的棉花糖，东一团西一团地飘着。父亲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帆。经过新华书店时，他总会突然刹车，让我挑一本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蓝色封面的书摞在车篮里，和天空连成一片。
银白色是冬夜窗上的冰花。我们哈着热气画笑脸，用指甲刻下"到此一游"。奶奶在炉子上烤红薯，甜香把寒冷都熏软了。我们围坐在炭火旁听她讲"熊外婆"的故事，火光在她皱纹里跳舞，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铜色。临睡前，我把冻红的耳朵贴在玻璃上，看雪花像撒盐似的落在窗棂外，渐渐模糊了整个世界。
如今我站在城市写字楼的落地窗前，看雾霾把天空染成铅灰色。但每当便利店响起《童年》的旋律，那些颜色就会突然从记忆深处涌出来——槐树的新绿、麦浪的金黄、爬山虎的砖红、父亲衬衫的天蓝、冰花的银白……它们像被施了魔法的玻璃珠，在我心底哗啦啦地滚动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
原来童年的颜色从来不是颜料，而是我们第一次用整个灵魂去拥抱世界时，世界回赠的吻痕。它们会褪色吗?不会的。就像老槐树还在那里，麦浪年年翻滚，爬山虎永远向着阳光生长。这些颜色早已渗入我们的骨血，成为长大后抵御风霜的铠甲，也是午夜梦回时最柔软的枕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