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的颜色,是海河冬日里那一抹灰蓝,是老城厢午后斑驳的砖红,是煎饼果子摊上升腾的暖黄。它们不是颜料盒里的标准色,而是记忆里最鲜活的呼吸。

冬天的天津,总是从一场灰蓝色的晨雾开始。海河像一条被轻轻拉开的丝带,浮在雾气里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小时候,爷爷总牵着我走过金汤桥,鞋底踩在结了霜的木板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桥下的船笛声闷闷地传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了个哈欠。那时候我以为,灰蓝色就是家乡最安静的颜色,它把喧闹藏起来,只留下风穿过柳枝的沙沙声。
老城厢的午后,阳光像一块被晒暖的砖,斜斜地贴在墙上。那些红砖小楼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老砖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我和小伙伴在胡同里玩“跳房子”,粉笔画的格子被鞋底磨得发白。卖糖墩儿的大爷推着玻璃柜车,柜子里山楂红得发亮,像一颗颗凝固的小太阳。砖红色是家乡最踏实的颜色,它把岁月磨成了粉末,轻轻洒在每一条石板路上。
傍晚的煎饼果子摊,是家乡最暖的颜色。铁板上“呲啦”一声,面糊摊开成金黄,鸡蛋落上去,蛋黄像一轮小小的落日。摊主阿姨的手腕一抖,薄脆碎成月牙,葱花和香菜绿得正好。我踮着脚等,看蒸汽把她的眼镜糊成白茫茫一片。接过热乎乎的煎饼,咬第一口时,暖黄色就从舌尖漫到心里。它不属于任何季节,却能在最冷的日子里,把人的眼眶烫红。
下雪的夜晚,天津变成了一张旧照片。路灯下的雪花像撒了一把盐,落在海河的冰面上,落在五大道洋楼的屋顶上。我和父亲踩着雪回家,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平。他讲他小时候在冰面上抽“冰猴儿”,陀螺转得飞快,像要把整个冬天都钻出一个洞。雪白色是家乡最宽容的颜色,它盖住所有瑕疵,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新的开始。
如今我离开家乡,在别的城市看见灰蓝色的河、砖红色的墙、暖黄色的灯光,总会恍惚以为回到了天津。原来家乡的颜色早就住进了我的眼睛,它们不是风景,而是我看待世界的方式。就像煎饼果子的蒸汽会模糊眼镜,却清晰了记忆——那些颜色,从来不需要寻找,它们一直在那里,等着我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