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榴花开
更新时间:2026/2/9 8:45:00   移动版

  外婆家的院子角落,有一株石榴树。树不高,枝干虬曲,像老人的手臂,托着一树浓绿的叶子。每年五月,那些叶子便开始藏不住了,先是零星几点红,羞怯地探出头,然后某天清晨,猛地一下,整棵树都炸开了——一树的火,一树的霞,一树的热烈。

  外婆说,石榴花是报信的。它一开,夏天就该来了,而夏天,是孩子们的季节。

  那时候,我常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,看蚂蚁在树根处来来往往,看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石榴花的颜色是极特别的,不是单纯的红,而是一种带着釉质光泽的、饱满的橙红,像刚烧好的陶器,又像凝固的晚霞。花瓣厚实,边缘有些褶皱,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。我常常想,如果把这花瓣揉碎了,会不会流出红色的汁液,像颜料一样?

  外婆的石榴花开得最盛时,总会惹来一群孩子。我们仰着头,看着那满树燃烧的火焰,眼睛里也跳动着同样的光芒。胆大的男孩子会爬树,小心翼翼地摘下几朵,分给下面的伙伴。花枝在手中,那鲜亮的颜色似乎能灼烫手心,我们都屏住呼吸,生怕一不小心,就把这团小小的火焰给碰熄了。

  外婆从不阻止我们,只是远远地看着,偶尔会喊一句:“小心刺!”石榴树的枝条上,确实藏着细细的、坚硬的刺,像它柔美外表下的一点倔强。但孩子们总是有办法的,用竹竿绑上钩子,或者干脆用石子去碰落花瓣,看它们打着旋儿飘落,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。

  花落的时候,是最让人惆怅的。前一天还是满树繁华,一夜风雨过后,树下便铺了一层碎红。外婆会拿着扫帚,轻轻地把花瓣扫拢,倒进树根旁的土里。“好东西,埋回去,明年还能开。”她总是这样说。我蹲在旁边,看那些残红在泥土中慢慢褪色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。那时还不懂什么叫“落红不是无情物”,只觉得美得让人心疼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,石榴花开后,结的果子便是石榴。外婆不常吃水果,但每年中秋,她总会摘下那个最大最红的石榴,用刀剖开。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石榴籽,像无数颗红宝石,在阳光下晶莹剔透。她把石榴籽一粒粒剥进碗里,递给我,说:“多子多福,吃了长精神。”我含着那一口酸甜,看她手上被石榴皮染黄的痕迹,忽然觉得,那满树的花,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圆满。

  我离开家乡多年,走南闯北,看过许多地方的石榴花。有的开在公园的草坪旁,被修剪得规规矩矩;有的长在城市的绿化带里,寂寞地开着。但它们都没有外婆院子里那株来得热烈,来得有生命力。它们的红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或许少了树下乘凉的孩子,少了外婆扫花的身影,少了那份从花开到花落再到果熟的、完整的期待。

  去年秋天,我偶然在异乡的菜市场,看到一个卖石榴的老农。他面前摆着几个竹篮,石榴红彤彤的,个个饱满。我买了一个,拿在手里,那冰凉而粗糙的触感,忽然让我眼眶发热。我迫不及待地剥开,石榴籽在灯光下闪烁,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我吃了一颗,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但总觉得,不如从前外婆给的那碗甜。

  我才明白,我怀念的,从来不只是石榴花开时的那片火红,或是石榴成熟时的那份甘甜。我怀念的,是那个坐在树下的孩子,是那个在树下忙碌的老人,是那段被石榴花染红的、缓慢而悠长的时光。那株石榴树,早已在我心里生了根,开了花,结了果。它不再是一棵具体的树,而是一个关于家、关于爱、关于生命轮回的隐喻。

  如今,每当我看到石榴花开,无论它开在哪里,我都会停下脚步。我知道,那不是普通的花,那是时间的信使,是记忆的火种。它告诉我: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,往往都带着一种热烈的、不容忽视的颜色;而所有离去的,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,就像花瓣归于泥土,静待来年,再度盛开。

  那树火红的石榴花,就在我心里,年年盛开,永不凋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