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诉你,我的童年
更新时间:2026/2/11 9:20:00   移动版

  我的童年,是装在老家属院那扇绿漆铁门里的。

  那是郑州九十年代常见的筒子楼,三层,没有电梯,楼梯间永远飘着各家的饭菜香。我家在二楼,门口的水泥地被岁月磨得发亮,夏天赤脚踩上去,能感受到阳光留下的温度。童年就在这方寸之间,缓慢而饱满地生长。

  每天清晨,是楼下收音机里《梨园春》的豫剧唱腔唤醒整栋楼。那咿咿呀呀的唱白混着锅铲碰撞的声响,成了童年最准时的闹钟。父亲骑着二八自行车去上班,车铃铛是清脆的“叮铃铃”,在空旷的晨光里荡开,直到拐过巷口才消失。

  夏天的午后最安静,只有蝉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。那时我们几个孩子会搬小板凳坐在楼道口,比赛谁能数清一分钟里蝉叫了多少声。数着数着,眼皮就沉了,醒来时脸上印着竹席的格子纹,手里还攥着吃剩的西瓜皮。

  童年的味道,是具体的,是可以用手指触摸的。

  外婆的厨房是魔法屋。春天,她把槐花拌进面糊里,炸出金黄的槐花饼,咬一口,满嘴都是清甜的花香。夏天,她煮绿豆汤,总会多放一把冰糖,说:“暑热伤气,甜一点才有力气。”秋天,她晒柿子饼,挂在阳台的竹竿上,像一串串小灯笼。冬天,她包白菜猪肉饺子,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,比任何钟表都准时。

  最珍贵的味道来自父亲的工具箱。他总在周末修理各种东西——吱呀作响的自行车链条、不制冷的冰箱、接触不良的台灯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摩擦后的焦香,混着楼下飘上来的炸酱面味道。那是安全感的味道:无论东西坏成什么样,总有人能修好它。

  童年有太多独特的触感。

  春天,摸爬山虎新抽的嫩芽,绒绒的,像小动物的耳朵。夏天,把脸贴在冰凉的水泥墙上,听楼道里回响的脚步声。秋天,收集梧桐叶,选最完整的夹在字典里,让时间把它们压成透明的标本。冬天,把手伸进父亲大衣口袋取暖,总能摸到几颗糖或一把花生——他永远记得孩子的馋。

  最难忘的是外婆的手。那双手布满老茧,包粽子时却异常灵巧;那双手冬天会裂口子,却总能变出热乎乎的烤红薯。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,她的掌纹和我的掌纹叠在一起,仿佛两条河流找到了交汇点。

  童年的世界很小,小到就是那栋楼、那个院子、那条巷子。但每一个角落都被想象力填满。

  楼梯间是秘密基地,我们在那里藏玻璃弹珠和写给同桌的纸条。自行车棚是时光隧道,推着车在里面走,假装自己正穿越时空。楼顶的天台是瞭望塔,能看见远处二七塔的轮廓,还能数火车经过的节数。

  巷口的小卖部是宝藏地。五毛钱一根的冰棍,要舔得很慢很慢才能吃到最后;一毛钱一串的糖葫芦,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舌尖打架。老板娘总多给半勺瓜子,说:“小朋友,多吃点,长得快。”

  童年的时间很慢,慢到能看见阳光在水泥地上移动的轨迹。午后三点,阳光会准时爬到楼道第二个台阶,那是我们知道该去上学的信号。傍晚六点,各家的电视开始播放《新闻联播》,伴奏响起时,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。

  时间又很快。快到还没学会系鞋带,就突然要独自面对考试;快到还没来得及和小伙伴告别,就各自搬进了新小区。快到外婆的白发从鬓角蔓延到头顶,快到父亲的自行车后座再也载不动我。  

  十二岁那年,家属院要拆迁了。我们搬进了有电梯的新小区,楼更高,窗更大,但再也没有人会在楼道里喊我的名字回家吃饭。

  如今偶尔路过那片旧址,已经变成了崭新的购物中心。我站在玻璃幕墙前,努力辨认当年的位置。记忆像老照片,有些部分已经泛黄模糊,但某些细节却异常清晰——楼梯转角处那个总也擦不干净的脚印,二楼栏杆上我们刻下的身高标记,还有夏天夜晚,梧桐树下乘凉的大人们,蒲扇摇动的节奏和蒲公英飘散的轨迹。

  童年就是这样一枚晒干的橘子皮。它失去了新鲜的汁水,却浓缩了所有的芬芳。当你把它泡进时间的水里,那些沉睡的味道、声音、触感就会重新苏醒,告诉你:你曾经那样完整地、饱满地、毫无保留地活过。

  所以,这就是我的童年。它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,只有琐碎温暖的日常。它像郑州老城区的梧桐,年复一年,把根扎进记忆的土壤里,即使移栽到别处,依然带着故土的气息。

  而我知道,每一个谈论童年的人,都在寻找同一样东西——那个尚未被世界修改过的、最初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