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不去的童年
更新时间:2026/2/9 8:49:00   移动版

  老槐树的影子又挪了一格。

  我站在树下,看着光斑从青石板的这头,慢慢爬到那头。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喊完。而我的童年,就藏在这片浓荫里,藏在蝉鸣的每一个音节里,藏在光斑缓慢移动的轨迹里——它走了那么久,却始终走不出这个下午。

  童年是藏在口袋里的糖。是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的七彩光晕,是舌尖尝到的、迅速融化的甜。是放学路上,和小伙伴分享的最后一点零食,你一半,我一半,好像这样就能把快乐分成两份。后来,我们拥有了更多更好的糖果,包装更精致,味道更复杂,却再也找不回那种小心翼翼、又无比满足的滋味。那些糖纸,不知遗落在了哪个抽屉的角落,像褪色的蝴蝶标本。

  童年是雨后踩水的声响。是塑料凉鞋踏进积水洼时,溅起的水花和清脆的“啪嗒”声。是裤脚被泥点弄脏后,回家可能挨骂的小小担忧,抵不过那一刻水花四溅的畅快。是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,湿润而清新,像大地刚刚苏醒的呼吸。如今,城市里的雨水被迅速排走,我们走在光滑的水泥地上,再也听不见那种带着童趣的、泥土的回响。

  童年是傍晚回家的路。是书包在背后轻盈地跳动,是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,像另一个顽皮的自己。是远远望见家里厨房亮起的灯,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,知道那里有等着自己的人。那条路,每一步都踩着归家的安心。而现在的路,常常是深夜加班后独自走过的、被路灯照得惨白的街道,两旁是紧闭的店铺和沉默的橱窗。

  童年是午睡醒来后,满室寂静的时光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柱,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翻飞,像一场无声的舞蹈。耳边只有老式挂钟不紧不慢的“滴答”声,和远处隐约的、叫卖冰棍的吆喝。那种醒来后毫无焦虑、时间可以无限挥霍的感觉,后来再也没有过。现在的午睡,总被闹钟掐断,醒来时面对的是未完成的清单和即将到来的截止时间。

  回不去的,不是那个具体的、有形的童年,而是那种全然在场、心无旁骛的状态。是看蚂蚁搬家可以看上一整个下午的专注,是相信树下埋着宝藏的天真,是相信一句承诺可以永恒的笃定。是还没有学会计算得失,还没有开始害怕失去,还没有在心里筑起层层防备的时候。

  我们像一棵树,拼命向上生长,去够更高的阳光,却在某次不经意的回望时,发现自己早已把童年的根,远远地甩在了身后。那些根系,深埋在记忆的土壤里,偶尔在梦里,或者在某个相似的黄昏里,轻轻触动一下,提醒我们曾经的来处。

  现在,当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光斑缓缓移动。我忽然明白,童年从未真正消失。它只是化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——当我毫不犹豫地信任某个人时,当我为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朵驻足时,当我依然相信善良终有回报时,那个小小的我,就在我心里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蝉鸣声渐渐稀疏了。风穿过槐树的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时光在翻阅一本旧书。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,但故事的温度,却透过纸页,一直暖到了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