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郑州这片广袤的平原上,山是一个遥远的词汇。
我的故乡没有真正的山,只有黄河冲积出的一望无际的坦荡。可在我心里,却始终矗立着一座山——那是童年记忆里的“北郊土岗”,一个被大人叫做“老坟岗”的地方。

它其实只是黄河故道旁一道隆起的沙土带,最高处不过三层楼高,却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仰望。每个周末,父亲都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,载我穿过梧桐掩映的街道,来到这片荒芜的“山”下。
爬山,是童年最庄严的仪式。
我们沿着蜿蜒的兽道向上,脚下的沙土细软如粉,每一步都会下滑半寸。父亲总走在前面,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高大。他会在某个缓坡停下,指着远处说:“看,那是黄河的河道。”我踮起脚,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地平线,和偶尔闪过的车灯。
山顶上长满了野酸枣树,细密的刺挂满枝头。父亲教我用袖子包住手,小心摘下那些青涩的果实。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却让人上瘾。我们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分食,看着风从脚下掠过,把草丛压出波浪般的痕迹。
这座“山”没有名字,却有自己的语言。春天,沙土里会钻出嫩黄的蒲公英;夏天,蝗虫在草丛间跳跃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;秋天,酸枣红了,引来成群的麻雀;冬天,大雪覆盖一切,只有最顽强的野草探出头来。父亲说:“山就是这样,四季轮回,从不抱怨。”
这座山,是父亲沉默的课堂。
他很少讲大道理,却总能在爬山的过程中,让我明白些什么。
有一次暴雨后,我们上山,发现往常的小路被冲垮了一截。父亲没有绕路,而是蹲下身,用手扒开湿滑的泥沙,重新踩出一条结实的路。他说:“山会变,路也要变。人不能等着路自己好起来。”
还有一次,我在山顶发现一只受伤的野兔,腿上缠着破渔网。我想带它回家,父亲却制止了我。他小心地解开渔网,把野兔放在草丛里,说:“山是它们的家,我们只是客人。”那一刻,我懂了什么是尊重。
最难忘的是那个黄昏。我们下山时迷了路,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转了很久。父亲却不慌,他让我抬头看天上的星星,说:“那是北斗七星,永远指着北方。”我们跟着星星的指引,终于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回到了家。那晚,我第一次觉得,山是危险的,却也是可靠的——只要你懂得它的规则。
后来,我离开了故乡。
去北京上学,去上海工作,去深圳创业。我爬过真正的山:泰山的雄浑、黄山的奇秀、峨眉的险峻。可每次站在山顶俯瞰,我总会想起北郊那座土岗的视野——那么粗糙,那么朴实,却能看到黄河故道蜿蜒的曲线,能听见风穿过草丛的呜咽,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真实的温度。
有一年冬天回乡,我特意去寻那座“山”。可它已经消失了——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楼盘、宽阔的马路和闪烁的霓虹。我站在曾经的山脚下,试图辨认那个我们常坐的石块的位置,却只看到水泥浇筑的绿化带。
父亲已经老了,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我茫然的样子,轻轻说:“山搬走了,但路还在你心里。”
我终于明白,故乡的山从来不是那道隆起的沙土。
它是父亲教我辨认方向的耐心,是暴雨后重新踩出小路的坚韧,是面对受伤野兔时的慈悲,是迷路时仰望星空的从容。这些品质,早已化作我内心的山脉,在人生的起伏中给我依靠。
如今,每当我遇到困境,总会闭上眼睛,回到那座土岗的山顶。我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,看见酸枣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感受到父亲宽厚手掌的温度。这座山不在地图上,却在我每一次呼吸里;它没有名字,却是我灵魂的坐标。
故乡的山啊,原来你从未消失。
你从地理的形态,化作了精神的图腾;从具体的丘陵,长成了我生命的脊梁。当我在这个世界上攀登更高的山峰时,我知道,所有的起点都在那片平原上——那个孩子曾跟着父亲,一步一滑地爬上沙土岗,第一次看见了黄河的波光,第一次懂得了山的语言。
而今,我也成了父亲。在另一个城市,我指着窗外的高楼对女儿说:“看,那是爸爸心中的山。”她眨着眼睛问:“山是什么样的?”我说:“山啊,是让你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的地方,是无论走多远都记得回家的路,是心里最坚实的那一块土地。”
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无数颗星星坠落在人间。我知道,在某个遥远的平原上,那座无名的土岗一定还在月光下静默着,等待着每一个归乡的游子,去重温那些关于山的、最质朴的教诲。
而故乡的山,永远在我的心里,生长着,起伏着,延绵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