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心愿
更新时间:2026/2/11 9:25:00   移动版

  父亲的心愿,藏在一台旧收音机里。

 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“红灯牌”,塑料外壳已经泛黄,调频旋钮转起来会发出“沙沙”的杂音。它不是什么稀罕物件,却陪了父亲整整三十年。每天清晨六点,父亲会准时打开它,让《新闻和报纸摘要》的播音声填满屋子,然后才开始一天的劳作。

  我曾以为父亲的心愿就是这台收音机,直到那个停电的夜晚。

  那天父亲喝了一点酒,话比平时多。他摩挲着收音机外壳上那道长长的划痕——那是我小时候调皮摔的。他说:“这收音机啊,是你爷爷留给我的。”

  父亲年轻时,曾有个当广播员的梦想。

  他在县城中学时是朗诵比赛的冠军,声音清亮,咬字清晰。老师说他有天赋,推荐他去地区电台试音。爷爷却把脸一沉:“播音能当饭吃吗?不如学门手艺。”那年高考恢复不久,父亲最终进了机械厂,成了一名钳工。

  但父亲没放下这个梦。他买了这台收音机,每天下班后就跟着电台的播音员练习。他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线,练站姿;对着水盆练气息,看水面波纹是否均匀;把报纸上的新闻逐字念给收音机听,再回放对比。邻居们都说他“魔怔了”,母亲也劝他“安分点”。

  只有爷爷沉默地看着。直到父亲二十岁生日那天,爷爷递给他一个信封,里面是去省城参加播音员培训的报名表和盘缠。“去吧,”爷爷说,“路自己选,别留遗憾。”

  父亲去了,却在三天后回来了。他收到电报:母亲病重。后来母亲转危为安,但父亲再没提起培训的事。那张报名表,夹在收音机说明书里,成了他年轻时最接近梦想的凭证。

  父亲的心愿,其实不是成为播音员,而是让声音被记住。

  他把对声音的执着,全部倾注在了我的童年里。每个傍晚,他会坐在小板凳上,听我背课文。他的耳朵像最精密的仪器,捕捉我每一个含糊的发音。“不对,”他会说,“‘播种’的‘播’是阴平,不是阳平。”他用手指在空中写笔画,让我看清口型。

  小学毕业典礼,我作为学生代表发言。父亲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陪我练习。他把阳台当舞台,把晾衣杆当话筒,一遍遍纠正我的语调和节奏。那天我在台上念稿时,看到父亲坐在最后一排,挺直了腰板,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的眼睛里闪着光,仿佛站在台上的是他自己。

  后来我考上了传媒大学。

 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父亲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喜悦,只是反复看着“播音与主持艺术”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走进房间,拿出那台旧收音机,用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角落,然后郑重地交给我:“带着它,想家了就听听。”

  大学四年,收音机一直放在我宿舍的书架上。有时深夜失眠,我会打开它,调到家乡的电台频率。沙沙的杂音里,偶尔能听到本地新闻和戏曲节目,那口音让我瞬间回到郑州的街头巷尾。

  父亲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,但每次通话,他都会问:“声音练了吗?稿子熟了吗?”语气严肃得像在检查作业。我知道,他把未完成的梦想,全部寄托在了我身上。

  去年冬天,父亲退休了。

  我带着他去电视台参观。站在演播室巨大的绿幕前,父亲显得有些局促。他摸了摸主持台,又看看头顶的聚光灯,轻声说:“真亮堂啊。”

  导播间里,年轻的技术员熟练地操作着调音台。父亲盯着那些跳动的波形图,眼神专注得像在看最复杂的图纸。我忽然明白,他不是在看设备,而是在看那些他从未触碰过的、关于声音的另一种可能。

  临走时,我请同事帮忙,让父亲在提词器前念了一段新闻稿。他站得笔直,声音依然清亮,只是多了些岁月的沙哑。念完后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老了,跟不上节奏了。”

  我接过他的话筒,接着念了下一段。

  父亲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外,静静看着。透过玻璃,我看见他的倒影和我的身影重叠在一起——一个穿着工装服的老人,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;一个从未上过台的播音员,一个正在台上的播音员。

  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父亲真正的心愿。

  他不是要我成为多么有名的播音员,而是要我替他完成那条未走完的路。他要把年轻时被按下的梦想,重新按响在下一代的生命里。他用三十年的沉默陪伴,换来我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的底气。

  如今,那台旧收音机还放在我的工作室里。有时加班到深夜,我会打开它,调到家乡电台的频率。沙沙的杂音里,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——“声音要稳,气息要沉,字要咬准。”

  这些声音,成了我职业生涯最坚实的底座。而我知道,在千里之外的郑州,父亲一定也在某个清晨,打开他的新收音机,听着同一个频率,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。

  父亲的心愿,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梦想。

  它只是希望自己的声音,能被时间记住;希望自己的坚持,能被后人继承;希望那些被生活压在心底的微光,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,继续发亮。

  这心愿很小,小到只是一台旧收音机的杂音;这心愿很大,大到需要两代人、三十年的光阴,才能完成一次温柔的交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