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春天
更新时间:2026/2/13 9:14:00   移动版

  童年的春天,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。

  不是日历上立春的那一页,而是某个午后,我光着脚踩在自家院子里,忽然感到脚底的泥土不再是冰冷僵硬的,而是松软的,湿润的,带着一种将醒未醒的暖意。风也不一样了,不再是刮脸的刀子,而是软软的,拂过脸颊时,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像是谁在远处熬着麦芽糖。

  那时候的春天,是气味的集合。

  首先是雨后的泥土味。一场春雨过后,整个世界都像被洗过一遍,青石板缝隙里冒出的水汽,混着新翻的泥土腥气,还有青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的清冽味道。我总爱蹲在屋檐下,看水滴从瓦片上滚落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,然后深深吸气,把那股混合的、生机勃勃的气息灌满肺腑。

  接着是野草的香。田埂边,墙角下,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,嫩绿得发亮,掐一片叶子在指尖揉碎,会渗出一种青涩的、带着汁液的香气,那是春天最原始的味道。

  还有纸鸢飞上天时,空气里那种微微的燥热感。父亲用竹篾和旧报纸糊的燕子风筝,在早春的风里总要试飞好几次。我仰着头,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燕子终于挣脱地心引力,越飞越高,变成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。线绷得紧紧的,手心发烫,心却飞得更高。那一刻,风是甜的,天是蓝的,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快意。

  童年的春天,更是声音的协奏。

  是清晨最早醒来的鸟鸣,叽叽喳喳,密密匝匝,像无数颗珍珠撒在寂静的院子里。是池塘解冻时,冰层下隐约传来的“咔嚓”声,然后冰面慢慢裂开,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水。是蚂蚁在潮湿的泥土上行军时,那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。是麦苗拔节时,那种细微的、向上的力量,虽然听不见,但你能感觉到,整个大地都在发出一种低沉的、生长的嗡鸣。

  最难忘的是放风筝的傍晚。当燕子风筝终于稳稳地飞在黄昏的天空,暮色像淡紫色的纱,温柔地笼罩下来。父亲牵着线,我依偎在他身边,看着风筝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上,变成一个温柔的光点。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,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来。那一刻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心跳,而春天,就在这无边的宁静与辽阔里,被放飞到了未知的远方。

  童年的春天,还是触觉的。

  是拂晓时分,穿过薄雾去上学,裤脚被露水打湿的冰凉。是中午阳光下,坐在石阶上,后背被晒得暖烘烘的惬意。是傍晚玩疯了,满头大汗被母亲揪着耳朵拉回家时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。是夜里躺在被窝里,还能闻到被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,那是阳光被储藏起来,又在夜晚缓缓释放的温暖。

  那个春天,没有后来无数个春天的繁复与喧嚣。它简单得像一张白纸,却用最鲜艳的色彩,画满了我所有的想象。它是一只风筝,线的那一头,系着无忧无虑的童年;它是一场细雨,落下时,洗去了世界所有的尘埃,只留下干净的、充满希望的绿意。

  如今,我已不记得那个春天里具体某一天的天气,也不记得某一只风筝最后飞去了哪里。但那个春天的感觉,却永远留在了身体里——那种泥土的松软,风的清甜,阳光的温度,还有心里那份纯粹的、对万物生长的欣喜。

  它成了我生命里一个永恒的坐标。每当我在现实的忙碌中感到疲惫,只要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那个童年的春天就会从记忆的深处醒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轻轻告诉我:看,生命本该如此,简单、蓬勃,充满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