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,父亲的背影曾像一座山,为我遮风挡雨。如今,那座山在岁月中悄然改变了轮廓,不再挺拔,却依然是我最坚实的依靠。从高大到佝偻,变化的不仅是身形,更是时光与爱的重量。

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扑打窗户,我站在厨房门口,望着水槽边那个佝偻的背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爱踮脚摸爸爸头顶的日子——那时他的背挺得像棵白杨树,如今却弯成了老屋后那座被岁月压弯的石拱桥。
八岁那年学骑自行车,我摔得膝盖渗血,坐在地上哭。爸爸蹲下来替我擦药,我抬头望他,他的影子罩住我整个身子,连阳光都挤不进来。"别怕,爸爸扶着后座呢。"他跨上自行车,我听见身后传来稳当的脚步声,像敲在鼓点上的安心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他的背随着步伐轻轻起伏,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宽厚的山脊,能挡住所有风雨。
十二岁生日那天,我在客厅练琴,爸爸端来切好的苹果。他站在钢琴旁,我余光瞥见他的背有些发福,衬衫下摆露出一截松垮的腰线,可我还是仰头冲他笑:"等我弹完这首《致爱丽丝》,您再夸我呀!"他应着,转身去阳台收衣服,我看见他的背影在纱窗上投下模糊的轮廓,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画,却依然让我觉得温暖。
上周末帮爸爸整理旧相册,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页间滑落:二十岁的他穿着工装裤站在脚手架上,身后是未封顶的大楼,他的背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,头发黑亮如墨。而现在,他蹲在卫生间修水管,我递工具时触到他的手背——皮肤松弛地耷拉着,指节处结着硬茧,像老树根上凸起的瘤。他起身时扶了扶后腰,动作迟缓得像片飘落的梧桐叶,我才惊觉:原来不知何时起,他的背已不再能轻易把我举过肩头,不再能在暴雨里为我撑起整片晴空。
"发什么呆呢?"爸爸的声音打断回忆,他端来一碗热粥,"今天降温,趁热喝。"我接过碗,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,抬眼望他——他的白发在暖光里泛着银辉,背影像片被揉皱的旧报纸,却依然固执地把我护在最安稳的地方。
原来所谓"高大",从来不是身高的刻度,而是岁月里那些默默托举的身影。爸爸的背影或许不再挺拔,可它始终是我生命里最厚重的靠山,在时光里站成一座不会坍塌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