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寄出的家书
更新时间:2026/1/31 13:32:00   移动版

  整理旧书柜时,一本《辞海》的夹层里,掉出了一叠泛黄的信纸。

  信封已经褪色,邮票上的图案模糊不清,收信人的地址是邻省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县城,而寄信人一栏,是祖父工整却略显颤抖的字迹。我认得那支笔——祖父用了半辈子的英雄牌钢笔,笔尖曾被我摔歪过,他用锤子轻轻敲正,继续使用。

  信纸展开时,发出脆弱的窸窣声。祖父的字迹,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,却在某些笔画的末尾,带着不易察觉的停顿与迟疑。

  “淑贞吾妹:

  见字如面。自上次一别,已三载有余。故乡的槐树又开了,香气漫过老屋的每一扇窗,只是再无人与我共赏。

  你来信说,那里的冬天很冷,煤要省着烧。我寄去的棉被可还厚实?那是你嫂子用新棉弹的,她说你身子弱,怕你受冻。

  父亲走后,老屋空了许多。我每日清晨仍会扫庭院,石阶上的青苔年年生,年年除,不知你那里的石阶,是否也这般?你总说喜欢听雨打瓦片的声音,如今雨季又至,我坐在堂屋听雨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
  你侄儿去年考上了大学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说要学医,像你一样。我告诉他,你姑姑的针灸,是十里八乡都称赞的。他眼里有光,像你年轻时一样。

  信写到这里,已是深夜。窗外的月光很好,照在你小时候种的那棵枣树上。今年结的枣子很甜,我留了一些,晒成了枣干,等你回来时,就能尝到。

  勿念。保重。

  兄 长庚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七日”

  我愣住了。祖父的妹妹,我的姑奶奶,我从未见过。家族聚会时,这个名字总是被轻轻带过,仿佛是一个禁忌的词汇。我只零星知道,她年轻时因病远嫁他乡,后来便断了音讯。

  我继续翻看下面的信。每一封都记录着生活的细碎:麦子收了,雨水多了,谁家添了孙子,谁家老人走了。字里行间,是兄长对妹妹最朴素的牵挂——问饮食,问冷暖,问故乡的一草一木。每一封的结尾,都是那句“勿念。保重”,然后落款日期。

  可我数了数,整整十二封信,没有一封贴过邮票,没有一封写过完整的地址,更没有封口。它们像一场持续了十二年的独白,从未启程。

 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,是1992年春天。字迹已经有些散乱:“淑贞,你嫂子走了。走前她还念叨,说你最爱吃她做的槐花饼。如今院子里的槐树开了,我照着记忆做了,却怎么也不是那个味道。我想,有些东西,是再也找不回来了。你那边的春天,应该也来了吧?”

  信纸下方,有一小块墨迹晕开,像一滴迟来的泪。

  我握着这些从未寄出的信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那不是遗忘,而是一种更深的沉默。祖父不是不想寄,而是不知道该寄往何处,或者,他早已在漫长的等待中,把写信当成了与妹妹对话的方式——只要信纸还温热,墨迹还未干,妹妹就仿佛还在某个地方,读着他的文字,回应着他的牵挂。

  我轻轻抚平每一封褶皱的信纸,将它们重新夹回《辞海》里。书页合上的瞬间,我仿佛听见了三十年前那个深夜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看见了祖父在灯下书写时,那被拉得很长的、孤独的影子。

  这些没有寄出的家书,最终寄给了时光,寄给了我——一个三十年后的孙子。它们让我看见,有些亲情无需相见也能绵长,有些牵挂无需传递也能抵达。而所有的沉默背后,都藏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:“我一直在想你。”

  窗外的槐树正在开花,香气穿过三十年的时光,依然清甜如初。我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,我能找到那位从未谋面的姑奶奶,我会把这叠信交给她,然后告诉她:

  “这是您兄长,在您离开后的十二年里,每天为您写的日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