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老屋的门槛上,最后一次回望。
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黄,风一吹,叶子簌簌地落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母亲正在收拾最后几件旧物,她把一个搪瓷杯仔细包好,那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茶杯,杯沿磕掉了一小块,露出灰白色的胎体。她包得很慢,仿佛在给一段时光打上最后的结。

离别总是在最寻常的时刻显形。不是在火车站撕心裂肺的哭喊,而是在这些细微的、即将被遗忘的动作里——父亲最后一次检查水龙头是否拧紧,母亲把窗台上的灰尘擦了一遍又一遍,我抚摸着门框上那道刻痕,那是我八岁时用铅笔划下的身高标记。
所有的离别都暗含忧伤,因为离别意味着“曾经”。“曾经”这个词,像一把温柔的刀,剖开记忆,让你看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场景:夏日午后在院子里乘凉的蝉鸣,冬夜围炉时红薯的香气,清晨母亲在厨房煎蛋的滋滋声。这些声音、气味、画面,在离别时突然变得异常清晰,清晰得让人眼眶发热。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秋天,我离开小镇去省城读书。那时的离别还带着青春的莽撞,我以为只要火车开动,忧伤就会被甩在身后。可当我在陌生的城市醒来,第一个涌上心头的,却是故乡清晨特有的、混合着露水与泥土的气息。原来,离别的忧伤不是一次性爆发的,而是像潮水,会在无数个平凡的瞬间,悄悄漫上心岸。
而现在,这次离别不同。这是一次真正的、彻底的离开——老屋要拆了,我们全家要搬进城市的新楼房。父亲说,新家有电梯,有暖气,有明亮的客厅。可我知道,那些东西无法填补这个院子里的空缺:墙角那丛野菊花,屋檐下燕子的旧巢,还有父亲亲手搭的葡萄架,今年夏天还结过几串青涩的果实。
母亲忽然停下动作,从抽屉里找出一叠泛黄的信纸。那是我小时候写给她的“信”,其实是歪歪扭扭的图画:画着房子,画着三个人,画着太阳。她一张张抚平,放进一个铁盒。“都带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哽咽。父亲点点头,背过身去整理工具箱,可我分明看见他肩膀的轮廓在微微颤抖。
所有的离别都暗含忧伤,因为离别意味着失去。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地方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与土地、与时光紧密相连的节奏。在这里,春天看燕子归来,夏天听暴雨敲窗,秋天等桂花飘香,冬天盼一场初雪。四季轮回,生命在其中悄然生长,又悄然老去。而离别,就是把这一切连根拔起,移植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土壤里。
卡车来的时候,夕阳正把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搬家工人吆喝着,家具被一件件抬走,空出来的房间像一张张巨大的嘴,沉默着,吞噬着曾经充满这里的笑声与呼吸。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角落,在厨房的橱柜深处,发现了一枚褪色的红色发卡——那是我童年时母亲别在辫子上的。我把它握在手心,金属的冰凉触感,像一段凝固的时光。
车发动了。我坐在副驾驶,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屋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街角。母亲一直扭着头看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父亲专注地开着车,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悠扬,却带着说不出的怅惘。
我握紧手心的发卡,忽然明白:所有的离别都暗含忧伤,但忧伤本身,也是一种温柔的纪念。它提醒我们,那些逝去的时光并非虚无,它们曾真实地存在过,温暖过我们的生命。而离别,不过是把这些温暖打包,带着它们走向新的旅程。
车驶上高速公路,城市的灯火在前方闪烁。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再也不会在这个院子里醒来,但那些关于老屋的记忆,会像一枚种子,深埋在我的心里。在某个疲惫的夜晚,在某个下雨的黄昏,它会悄悄发芽,开出一朵忧伤却美丽的花。
所有的离别都暗含忧伤,而所有的忧伤里,都藏着我们对生命最深的眷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