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线总是特别的,它不像早晨那样锐利,也不像黄昏那样忧郁。它有一种温吞的、包容一切的质感,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,颜色深了,味道却更醇了。

我决定去拜访老先生。
他的家在一条老巷的深处,青砖墙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,只露出斑驳的墙面。木门是老式的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仿佛时光被惊扰了。院里没有精心修剪的花圃,只有几株野菊在墙角自顾自地开,还有一棵老槐树,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。
老先生正在树下摆棋盘,黑白子散落着,像一盘未下完的残局。他抬头看我,眼睛在午后阳光里眯成一条缝,皱纹里藏着笑意。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慢而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们没有寒暄。他给我倒了杯茶,粗陶的杯子,茶水是琥珀色的。茶香混着槐花香,还有院子里泥土被晒暖的味道,一起钻进鼻孔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看光影在石桌上移动,从棋盘的这头,慢慢爬到那头。
“昨天来的那只猫,”他忽然说,“又在墙头看了我很久。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墙头空空的,只有一片瓦当。我想象那只猫的样子,应该是橘色的,懒洋洋地蜷着,尾巴垂下来。它在看什么呢?看这个老人,看他一成不变的午后,还是看这棵年复一年开花的老槐树?
书房的门敞着,我看见了满墙的书。不是那种崭新的精装书,而是旧旧的,书脊磨得起毛,纸页泛黄。老先生说:“这些书,有些比我还老。”他随手抽出一本,是民国版的《庄子》,扉页上有娟秀的钢笔字,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。书页里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银杏叶,薄如蝉翼。
“书是有生命的。”他说,“每一道折痕,每一个污渍,都是它遇见的人留下的痕迹。”我忽然觉得,这间书房就像一个时间的容器,每一本书都是一段被封存的时光,而我们此刻的拜访,不过是让这些时光暂时苏醒片刻。
茶凉了,我们续上。阳光渐渐西斜,树影拉长,在地上画出抽象的画。老先生开始讲他年轻时的事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在耳边。他说起北平的雪,上海的雨,还有某个午后在西湖边遇见的一个陌生人。那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,却因为被讲述而有了重量。
我注意到他的手,布满老年斑,指节粗大,握着茶杯时微微颤抖。这双手写过多少字,翻过多少页,又握过多少人的手?我忽然明白,真正的拜访,从来不是为了获取什么,而是为了见证——见证时间的痕迹,见证生命的延续,见证两个灵魂在某个午后短暂的交汇。
离开时,他送我到门口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尖。他说:“常来。”我点点头,知道这“常来”里包含的意思——不是频繁的打扰,而是记得这扇门永远敞开,记得有一个人总是在这里,守着一个缓慢的、诗意的午后。
走在回去的路上,午后的余温还在,槐花香还在,茶味还在。我忽然觉得,拜访的意义不在于到达,而在于离开——带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,回到自己的生活里。那些东西像种子,会在某个时刻悄悄发芽,提醒我,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时间的流速,另一种存在的姿态。
而那个午后,连同那位老人,那些旧书,那杯茶,都成了我内心的一个坐标。当我在喧嚣中迷失时,可以回到这里,回到这个安静得能听见光影移动的午后,重新校准自己的时间。